邵元节死了。
他的人头挂在菜市口旗杆上,挂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不见了。没人知道是谁偷走的,守夜的士兵说没看到任何人靠近,但早晨换岗的时候,旗杆上只剩一根绳子。
陆炳派人搜遍了京城,没找到。容渊说不用找了,是傀儡拿走的,傀儡不需要开门,不需要翻墙,可以直接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傀儡在哪?”我问。
“不知道。但他会来找我们。”
我们在小院里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来。第四天,西苑传来消息:乾德殿失火。火从地下烧起来的,烧穿了地板,烧塌了殿顶,烧了整整一夜。皇帝搬回了紫禁城,不再住西苑。
封时安从地下听来的消息:乾德殿底下的祭坛,有人进去过。所有的陶罐都被打碎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那口井被重新挖开了,井壁上拴着的铁链不见了,铁笼子也不见了。
“傀儡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容渊说。
“他想保护邵元节的名声?”江沅问。
“不。他在保护自己。”容渊沉吟片刻,“他是邵元节造出来的,但他有自己的意识。他不想被抓回去研究。他要的东西和邵元节不一样。邵元节要长生,要权力。他只要一件事——活着。”
一个怪物,想要活着。和所有人一样。
皇帝搬回紫禁城后,身体越来越差。方执中每天进宫诊脉,药方改了又改,但底子已经亏空了,补不回来。
“还能撑多久?”容渊问。
“最多一年。”方执中摇头。
方执中走后,容渊站在窗前,很久没说话。我走过去,他忽然开口:“林晚,你知道皇上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害死月见,不是信了邵元节。是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当皇帝不是他想当的,炼丹不是他想炼的,长生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被人推着走,推了四十三年。”
“那你呢?”
“我?”
“你这辈子,做过自己想做的事吗?”
他转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做过。把你从司天台地下救出来。那是我想做的事。”
京城开始解冻了。太液池的冰裂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树枝上冒出嫩芽,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到一小块蓝。
江沅要回迷雾谷了。走之前,她在小院里收拾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那把匕首、还有一块玉佩。月见的玉佩,烧裂的,只剩半边。
“这个你带着。”她把玉佩递给我。
“这是你姑姑的——”
“她也是你的姑姑。”江沅看着我,“林晚,你不是我们五族的人,但你比很多五族的人更像我姑姑。她也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拼命。她也会在所有人都说‘别去’的时候说‘我去’。”
我握着那块玉佩。冰凉的,有裂痕,但没碎。
“江沅,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继续穆珩没做完的事。替五族找一条出山的路。”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看着我,“等我找到了,你们会来帮我吗?”
“会。”
她笑了。
江沅走的那天,容渊送她到城门口。临别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盏小铜灯,和司天台高塔上的那盏红灯笼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很多。
“晚上怕黑的时候,点上。”他对江沅说。
“这不是给我的吧?”江沅看着铜灯,又看了看我。
容渊没说话。
江沅把铜灯收好,翻身上马。“林晚,容渊,保重。”
她策马出了城门,没有回头。
春天来了。杨继盛从贬所来信,说他可能要回来了。弹劾邵元节的折子虽然当初没被采用,但邵元节伏诛后,朝中开始清算他的党羽。杨继盛作为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被皇帝记起来了。皇帝说:此人忠义,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时机到了。”容渊看完信,眼里终于有了光。
“什么时机?”
“扳倒邵元节余党的时机。邵元节死了,但他的人还在。司天台、西苑、太医院、甚至宫里,到处都是他的人。不把他们清理干净,还会有第二个邵元节。”
“你来做?”
“不是我。是杨继盛。”
杨继盛回京那天,我和容渊在城门口等他。他比一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疤,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他在囚车里看我的时候一样亮。
“容大人。”他下马,抱拳。
“杨大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为民除害,何来辛苦。”他看着容渊,“容大人,你瘦了。”
“杨大人也瘦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杨继盛回京后,接连上了三道弹劾奏疏。第一道,弹劾司天台官员勾结邵元节、私设祭坛。第二道,弹劾太医院官员知情不报、助纣为虐。第三道,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玩忽职守、包庇逆党。
三道奏疏递上去,朝野震动。皇帝留中不发,但也不驳回。杨继盛说,不驳回就是态度。皇帝不想保这些人,但他需要时间。
方执中从太医院致仕了。他六十多岁,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说够了,这辈子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日子想替自己活。
“方大人,你要去哪?”我问他。
“回老家。种地。”他笑着说,“种了一辈子药,该给自己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