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容渊回京了。”另一个人说。
“容渊?那个司天台的太监?”
“对。邵元节找他找了好久了。”
“他敢回来?不要命了?”
“不知道。但邵元节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远了。容渊松开我的肩膀,拉起我的手。“走。”
我们按原路返回,出了厢房,穿过乾德殿后的夹道。西苑的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几百年的光阴在我身上碾压过去。
回到小院,容渊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哭,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月见不是暴病。是被炼成了药。”他抬起头看着我。“林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邵元节必须死。”
“不。意味着皇上也必须死。因为皇上知道月见是怎么死的。他知道所有的一切。”
我沉默了。
“月见死的时候,皇上就在西苑。”容渊的声音很低很平。“他每天喝的那些丹药里,有没有月见的血?有没有穆念归的血?有没有那些从井里挣扎着伸出手的人的血?”
“容渊——”
“他不在乎。”他打断我,“他不在乎那些人的命。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长生。他死了,死在他追求了一辈子的长生里。很讽刺,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我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他反握住我,很紧,像溺水的人抓到最后一根浮木。
外面传来鞭炮声。破五,迎财神。
我们这个院子里没有财神,只有两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晚上,江沅来了。我把在西苑的发现告诉了她。她坐在桌边,听我说完,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穆珩以前说过一句话,”她放下茶杯,“他说,坏人赢,往往是因为好人不动。好人总在等时机、等证据、等万无一失。坏人什么都不等,他们直接动手。”
“所以我们要直接动手?”我问。
“对。”
“怎么动手?”
“邵元节有很多个。但真的只有一个。”江沅看着我,“你猜真的那个在哪里?”
“西苑?”
“对。他在西苑,在乾德殿,在皇上身边。因为只有那里最安全。没有人敢在皇上面前动手。”
“所以我们去乾德殿杀他?”
“我们不杀他。我们让皇上杀他。”
容渊从阴影里走出来。“怎么让皇上杀他?”
“让他看到真相。”江沅说,“让他看到邵元节的脸,是可以撕下来的。”
我明白了。如果皇帝亲眼看到邵元节是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怪物,如果他看到乾德殿地下有祭坛、有人骨、有那些铁链和铁笼——他还会信邵元节是真人吗?他不会。他会恐惧,会愤怒,会杀了他。
“但皇上不会跟我们走。”容渊说,“他不出乾德殿。”
“那就把真相带到他面前。”江沅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月见的那块玉佩。烧裂的,只剩半边,刻着“月见”二字。“这是姑姑的遗物。皇上认识。”
“你——”
“我进宫。我去见皇上。我告诉他,我是月见的侄女。”她的声音很平,“皇上害死了我姑姑。他至少会心虚。心虚的时候,人会听别人说话。”
“不能你去。”我站起来,“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就回不来。”
“江沅——”
“林晚。”她看着我的眼睛,“穆珩没有回来。月见没有回来。封远没有回来。那么多人都没有回来。我凭什么要回来?”
江沅还是去了。
我和容渊送她到西安门外。她穿着白晚柠留给她的那件浅绿色衣裳,头发梳成未出阁少女的发髻,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如果日落之前我没有出来,”她说,“你们就走。回迷雾谷,带所有人走。走得越远越好。”
容渊没有说话。我抓住她的手腕。“江沅,你答应过穆珩,你要活着。”
“我活着。”她轻轻掰开我的手指,“我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她转身走进西安门。门洞很长,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阴影吞没。
我没有走。我在西安门外等了两个时辰。容渊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守门的侍卫换了一班。又换了一班。
日落了。
江沅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