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等到江沅出来。
容渊拉着我回了小院,我整夜没睡,盯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白。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没有任何消息。她像是被那座红墙吞掉了,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第五天,消息来了。不是江沅送出来的,是方执中。
他的病养好了大半,行动无碍,托人带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她活着。在西苑。”
她还活着。这四个字让我的腿软了一下。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
方执中还说,江沅见到皇上的那天,乾德殿里只有皇上、邵元节、她三个人。侍从都被赶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天起,皇上没有再见邵元节,也没有再见任何道士。斋醮停了,炼丹炉的火灭了,乾德殿的门关了。
皇上把自己关在殿里,不见任何人。
“邵元节呢?”容渊问。
送信的人说:“邵道长还在西苑,但皇上不见他。他每天在乾德殿门口跪一个时辰,跪完就走。”
第一局,江沅赢了。但她把自己赔了进去。
容渊开始联络旧部。他在司天台和西苑经营十几年,不是白干的。太监、宫女、侍卫,有的是受过他恩惠的,有的是欠他人情的,有的是单纯恨邵元节的。
人不多,二三十个,但分布在各个关键位置。有人管西苑的门,有人管乾德殿的茶水,有人管传递消息。
“你要做什么?”我问。
“逼宫。”容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逼皇上?”
“逼皇上见我们。”
元宵节,正月十五。邵元节最后一次跪在乾德殿门口。这一次,殿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皇上,是江沅。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髻,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皇上要见容渊。”她说。
容渊在小院里换上了那件暗红蟒袍。这是他从司天台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官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我帮他系腰带,他的手很稳,我系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看。
“容渊,”我说,“你见到皇上,想说什么?”
“说该说的。”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乾德殿。
殿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很暗,窗帘紧闭,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燃烧,烟雾缭绕。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嘉靖皇帝朱厚熜靠在上面,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
他只有四十三岁,看起来像六十多。
容渊跪下。“罪臣容渊,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看他,看着长明灯的火苗。“容渊,你胆子很大。”
“罪臣知罪。”
“你知什么罪?私自放走祭品?勾结妖人?擅闯西苑?”他一条一条数,声音有气无力,像一张破风箱。“还有,指使方执中篡改药方。哪一条不够杀头?”
“都够。”容渊说,“但罪臣有话要说。”
“说。”
“皇上吃的丹药,有毒。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是从一开始就有毒。”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邵道长说那是长生药。”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邵道长骗了皇上十几年。皇上身体越来越差,不是年纪的缘故,是中毒。太医院有记录,方大人可以作证。”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内只有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那个女子说,她的姑姑叫月见。”他忽然开口,“朕记得她。朕记得她的脸。”
容渊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说月见不是暴病,是被邵道长炼成了药。她说朕喝的那些丹药里,有月见的血。”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恐惧。“朕说朕不知道。她说,知不知是心里的事,不是嘴里的事。朕心里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朕心里知道。”皇帝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枯槁的脸上浮现一个空洞的笑。“朕知道,但朕告诉自己不知道。因为如果朕知道了,朕就没办法再吃那些丹药,没办法再指望长生。朕怕死。”
容渊没有接话。
“你怕死吗,容渊?”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你不怕朕杀了你?”
“怕。但罪臣更怕死后见到一个人,没法交代。”
“谁?”
“月见。”
皇帝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爱她?”
容渊没有回答。
“朕也爱她。”皇帝的声音轻下去,“朕爱她的脸,爱她的笑,爱她身上那种山野里才有的味道。但朕把她交给了邵元节。朕想长生,朕以为可以用她的命换朕的命。”他的手开始发抖。“她死的那天晚上,朕在炼丹。朕不知道她死了。第二天才知道。朕没有哭。朕告诉自己,她是为朕的长生死的,死得其所。”
“皇上,她不是为皇上死的。她是为了她的族人。与皇上无关。”
皇帝看着容渊。很久。
“你恨朕?”
“罪臣不敢。”
“你不敢恨朕,但你恨邵元节。”
“罪臣恨他。”
“朕也恨他。”皇帝的声音突然大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朕恨他骗了朕十几年,恨他让朕变成了吃人的怪物——但朕更恨自己,恨自己知道了一切,还是不敢杀他。”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是朕唯一的神。朕杀了他,谁替朕炼丹?谁替朕祈福?谁替朕告诉天下人,朕是真龙天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朕不敢。”
皇上不敢杀邵元节。所以,我们来杀。
门被推开了。邵元节站在门口,穿着暗紫道袍,手里提着拂尘。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玻璃珠一样的冷光。
“容大人,别来无恙。”
容渊站起来,挡在皇帝身前。“邵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