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在皇城以西,太液池环绕,琼华岛耸立。嘉靖皇帝在这里修建了无数斋醮用的宫殿:乾德殿、大高玄殿、万法殿、无极殿。他不上朝,在这里炼丹修道;不见大臣,在这里召见道士。这里才是真正的朝堂,而紫禁城只是一个空壳。
进宫那天,正月初七。天还没亮,容渊穿着一身灰色宦官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牙牌是新的——他说是找以前的旧部借的,用完要还。我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裳,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脸上的妆是白晚柠离开京城前帮我画的,眉毛画粗了,脸涂黄了,嘴唇抹了一层灰黑色的膏,看起来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
“别抬头,”容渊低声说,“别说话,别和任何人对视。”
“嗯。”
西苑的门在西安门内,守卫比紫禁城还严。容渊上前,亮出牙牌。守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我。“这是谁?”
“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带进去认认路。”
守卫又看了我一眼,挥手放行。我跟着容渊走进去,心脏砰砰跳,脸上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西苑比我想象的大。太液池的水结了冰,白茫茫一片。琼华岛上的白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通往天界的码头。岸边种满了柏树和松树,树冠上压着雪,黑白分明,像一个巨型的太极图。
“这边。”容渊带我拐进一条小路,两旁是高高的红墙。
“我们去哪?”
“乾德殿。皇上斋醮的地方。”
乾德殿在西苑的中心,一座三层楼阁,黄瓦红墙,檐角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响。殿前是一座巨大的铜炉,炉里烧着炭,火舌在晨风中舔舐着铜壁。
容渊没有进殿。他带我绕过乾德殿,走到后面的一排厢房。“这里是道士们住的地方。邵元节平时在这里修行。”
“他现在在吗?”
“不在。他在乾德殿陪皇上斋醮。”
容渊推开一扇厢房的门,里面没人。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蒲团。桌上供着一尊铜像,不是三清,不是佛祖,是一张人脸。
邵元节的脸。
铜像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我盯着那两只空眼睛,忽然觉得它们在看我,从每一个角度,都在看我。
“别看了。”容渊拉了我一把。
我们在厢房里找到了一条密道。入口在蒲团下面,掀开蒲团,是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黑洞洞的楼梯。
容渊点起火折子,先下去。我跟在后面。楼梯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像是给猫走的。墙壁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冰凉。
到底了。是一条走廊,比司天台地下的宽一些,也高一些。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是绿色的。
“磷火?”我问。
“不知道。”容渊吹灭火折子,绿色的光足以照亮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有一只眼睛的浮雕——和我们在司天台地下看到的一模一样,瞳孔是空的。
容渊伸手按在眼睛上。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门后是一个大厅。比司天台地下的大三倍,高度至少有两层楼。大厅正中央不是石台,是一口井。井口很大,直径超过一丈,井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没有腥味,有一股刺鼻的药味。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容渊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很深,看不到底,但能看到井壁上嵌着东西——一根根铁链,从井口一直延伸到深处。铁链的尽头,拴着什么。
“是人。”容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我走过去,往下看。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不是死人,他们看到光在动,在挣扎,铁链哗啦啦响。
“活的……”我的腿软了。
“邵元节在这里养人。用人的血和命,炼药。”容渊的手攥着井栏,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在发抖,“月见差一点也被关在这里。她求我——如果她有一天被关进来,让我杀了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握住了他的手。
大厅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石室,石室里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个陶罐。罐口封着黄蜡,罐身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
我拿起一个罐子看——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我们在地下救穆念归,邵元节在中元节祭了一个人。罐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不敢想,不敢打开。
“别碰这些。”容渊把罐子放回架子上。
石室最里面,是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写着——
《人丹炼制记录》。
我的手在发抖。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剂量。名字前面画着符号——有的画圈,有的画叉。画圈的“已用”,画叉的“废弃”。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嘉靖十一年三月初九,月见,女,二十一岁,五族江氏。炼制失败,祭体损毁。”
江月见。炼制失败,祭体损毁。她不是暴病,不是死于后宫争斗,她是被邵元节炼成了药,失败了,然后被扔掉了。
我蹲下来,胃里翻涌,什么也吐不出来。
容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指甲嵌进了掌心。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
“她不是求我杀她。”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她是求我替她报仇。”
一阵风吹进来,绿色的火苗齐刷刷地倒向一边。有人来了。
容渊吹灭桌上的灯,拉着我躲到架子后面。脚步声从大厅那头传来,不止一个人。绿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上。
“邵元节说了,这批药十五之前要送进宫。”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不及了,祭品不够。”
“那就再抓。城外那么多流民,抓几个谁会发现?”
脚步声近了。我屏住呼吸。容渊的手按在我肩上,很沉,像是在说: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