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我裹着一件旧棉袍,缩在客栈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信是杨继盛从贬所写来的,只有四个字:时机未到。
杨继盛被贬出京城后,一路往南,如今在甘肃临洮做典史。他没有死,没有放弃,他在等。等一个能扳倒邵元节的时机。但时机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远处隐约能看到司天台高塔的轮廓,塔顶的红灯笼还在,但暗了许多,像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
容渊还没有回京。上一封信说他“不日动身”,已经过了十天。从他离开迷雾谷到京城,快马只需七八天。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我不敢想。
我每天都去城门附近转一圈,看南来北往的行人。第十一天,我终于看到了他。他穿了一身灰色棉袍,戴着一顶毡帽,低着头,牵着马,像一个普通的行商。走到我面前,他没有停,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进了一间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门窗紧闭。他栓好马,推门进去,我跟着进去。屋里很冷,没有生火。他坐在炕沿上,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路上遇到麻烦了?”我问。
“邵元节的人在通州设了卡,专门查南边来的人。我绕了三天才进来。”他抬头看我,“你这边怎么样?”
我把杨继盛的信递给他。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杨继盛是个硬骨头,但光靠他不够。”
“那还要靠谁?”
“靠皇上自己。”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炕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日期、药名、剂量。“这是邵元节三年来给皇上进献丹药的清单。我从司天台的档案里偷出来的。”
我低头看。朱砂、水银、硫磺、铅粉……全是剧毒之物。长期服用,慢性中毒,身体越来越差。但让皇帝相信这个,比让他相信邵元节是妖道更难。他自己信了十几年的长生之道,你突然告诉他这是催命符,他会信你,还是信邵元节?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邵元节无法反驳的人。”容渊说,“一个皇上信任的、不懂方术的、说了话邵元节不敢顶撞的人。”
“谁?”
“太医院的院使。”
太医院院使姓方,叫方执中,六十多岁,给三朝皇帝看过病。嘉靖皇帝对他还算敬重,但方执中这个人胆小怕事,从不掺和朝政,更不敢得罪邵元节。
“他会帮我们吗?”我问。
“不会主动帮。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得不帮。”
容渊的计划很简单:让方执中替皇帝诊脉,发现丹药中毒的症状,然后让他亲口告诉皇帝。但方执中不会主动做,所以要先让他知道,如果他不说,皇帝会死。不是被丹药毒死,就是被邵元节灭口。
“你怎么让他相信?”我追问。
“用证据。”容渊拍了拍桌上的清单,“这是邵元节进献的丹药。太医院有药材进出记录,两相对照,就知道这些丹药里有毒。”
“可太医院是邵元节的人。”
“不全是。方执中不是他的人。方执中只是不敢得罪他,但不是他的人。”
我们在那个小院里住了下来。白天,我出去打探消息,容渊躲在屋里整理证据。晚上,我们坐在窗前,听雪落的声音。他偶尔会说起迷雾谷的事——穆念归的夜影功学得很慢,但他很努力;江沅每天去祭坛边坐一会儿,不说话;白晚柠开始主动和巫砚说话,“每次至少两句”;封时安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说要建一个“地听阵”。
“你想他们吗?”我问。
“想。”
“为什么不留在那里?”
他转头看着我。“因为你在京城。”
我垂下了眼睛。
腊月初八,腊八节。
街上到处是施粥的棚子,香气飘了一条街。我和容渊排队领了两碗粥,蹲在路边喝。他喝粥的样子不像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倒像一个普通百姓。
“容渊,你后悔进宫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如果我不进宫,就不会遇到月见。也不会遇到你。”
“你遇到月见,是十六年前。遇到我,是一个多月前。中间十五年,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中间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救她,后悔自己无能。”
“现在呢?”
“现在不了。因为我等到了你。”
我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烫了手指。他没有帮我擦,只是说:“慢点喝,烫。”我低头喝粥,不敢看他。
腊月十五,方执中进宫给皇帝诊脉。
容渊提前把证据送到了方府。第二天,方执中没有来找我们,也没有向邵元节告密。第三天,他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进了院子,摘下斗笠,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看向容渊。“容大人,你瘦了。”
“方大人,别来无恙。”
方执中叹了口气。“那些证据,你从哪弄来的?”
“司天台的档案。”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如果被邵元节知道——”
“他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容渊说,“方大人,你给皇上诊脉,皇上身体如何?”
方执中沉默了很久。“不好。”
“怎么不好?”
“脉象虚浮,五脏皆有亏耗。按理说,这个年纪不该这样。”
“是不是丹药中毒?”
方执中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方大人,”容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皇上还能活多久?”
方执中又沉默了。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如果继续吃邵元节的丹药,不超过三年。”
三年。和杨继盛的“时机未到”一样。
“如果不吃呢?”
“调理得当,十年以上。”
容渊看着方执中。“方大人,你是太医,你的职责是救皇上。不是救邵元节。”
方执中的手在发抖。“容大人,你不懂……邵元节他——他不是人。”
“我知道他不是人。他是傀儡,是怪物,是邵元节炼出来的东西。但皇上是人。你是要救一个人,还是怕一个怪物?”
方执中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
“容大人,你想让我做什么?”
“下次诊脉,把实情告诉皇上。”
“皇上不会信。”
“一次不信,就两次。两次不信,就三次。皇上不是傻子,他会怀疑。”
方执中长叹一声。“容大人,你是拿我的命在赌。”
“我不是。”容渊看着他,“我是在拿我的命,换你的良心。”
方执中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会做吗?”我问。
“会。因为他是太医。太医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明哲保身。”
“你相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容渊顿了一下,“但我相信恐惧。他怕邵元节,但他更怕皇上死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