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穆珩雇了两辆马车,一辆拉人,一辆拉行李。穆归尘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靠着白晚柠,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白晚柠说他的眼睛还不能见强光。他安静得像一只被放进笼子里的鸟,不挣扎,只是偶尔问一句:“到哪儿了?”
出朝阳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往后看。城门洞黑黢黢的,看不到司天台的高塔。但我知道它在。我知道他也在。
通州码头在京城以东四十里,马车走了大半天。码头上人很多,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满了河道。穆珩去找船,我们在一家茶棚里等着。封时安蹲在河边,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有人跟着。”
“多少人?”
“不超过十个。轻功很好,步子很轻,但人多了一定会有震动。我能感觉到。”
邵元节的人。他没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
穆珩很快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看。“船找到了,但码头上有官府的人在查。不是普通巡检查,是锦衣卫。”
“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但小心为上。”
我们等到天黑才上船。是一艘运粮食的货船,船老大是穆珩以前剧本里认识的人,欠他人情,愿意捎我们一程。船舱不大,六个人加穆归尘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封时安睡在货袋上,巫砚靠着舱壁闭着眼,白晚柠和江沅挤在一起。穆珩坐在舱门口,半阖着眼睛守夜。
穆归尘睡不着。他躺在角落里,蒙着眼睛的黑布没摘,手攥着毯子边。
“林姐姐,”他叫我,“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
“不是。”
“那个老道士追我们,是因为我。”
“那个老道士追我们,是因为他做贼心虚。和你没关系。”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话:“等我回到山里,我要变得很强。强到没人敢欺负我的族人。”
黑暗中,江沅的声音传来:“你已经很强了。”
穆归尘愣了一下。“我哪里强?”
“你在下面待了十二年,没有疯,没有放弃,还记得回家的路。这比什么能力都强。”
大运河的水声在船舱外哗哗地响。穆归尘没有再说话。我听到他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船行了两天一夜,在天津上岸转陆路。穆珩说走水路太慢,邵元节的人会追上来,必须换快马走陆路穿过山东、河南,进湖广。一路上人烟越来越少,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
第四天夜里,我们在一个废弃的驿站歇脚。封时安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来了。”
邵元节的人比我们预想的来得快。七个黑衣人在驿站外下了马,提着刀,动作整齐划一——不是江湖草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穆珩把短刀抽出来,挡在门口。“江沅,带他们从后门走。”
“你呢?”
“我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挡不住七个。”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沅看了他一眼,转身拉起穆归尘。“走。”
后门是一条小路,通向一片枣树林。月光很暗,树影重重叠叠,像无数只手在抓。白晚柠跑在最前面带路,巫砚殿后,封时安搀着穆归尘。我跟在江沅身后,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身后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闷哼,重物倒地。
江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枣树林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很急。封时安先蹚过去,水位到他腰。他转身把穆归尘背过去,再回来接白晚柠。巫砚把外袍脱了扔在岸上,然后拉着林晓一起过河。
“江沅!”穆珩的声音从枣树林那头传来。
他跑过来了,浑身是血。不是他的。
“解决了?”
“四个。还有三个跑了。”
“受伤了?”
“擦破点皮。”
月光下我看不太清他的脸色,但他的呼吸很重,像是忍着一口气。
我们继续赶路,天亮之前翻过了一座小山头。穆珩终于撑不住了,靠在路边一棵树下,脸色苍白如纸。巫砚掀开他的衣服,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膀划到胸口,皮肉外翻,血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这叫擦破点皮?”巫砚的手在发抖。
“不这么说你们不走。”穆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惨淡如鬼。
白晚柠蹲下来,打开药囊。她的手也很稳,眼睛也很平,但她在给穆珩上药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抿成一条线——那是她焦虑时的表情。
巫砚看着她。他知道,她不是对穆珩有特殊的感情,她是在害怕。害怕失去队友,害怕有人死在路上,害怕自己救不了。
穆归尘站在一旁,攥着拳头。“都是我……”
“不是你。”江沅打断他,“是邵元节。不是你。”
穆珩包扎好伤口,继续走。
第八天,我们进入了湖广地界。山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封时安说这里的山脉走向和迷雾谷的很像,地脉是同一条。
穆归尘开始频繁地流鼻血。白晚柠说是身体在适应外界环境,“在地下待太久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黑暗、潮湿、不流通的空气。”她给他喝了一种她自己配的药,鼻血止住了,但他开始发烧。
巫砚整夜守在他身边,用湿布敷他的额头。穆归尘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封远……别回去……师父……我害怕……娘……”
第十天,我们终于进入了迷雾谷的范围。这里的山和外面的不一样,岩石是深灰色的,树木低矮扭曲,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臭味,是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
“到了。”江沅停下脚步。
穆归尘从马车里探出头。蒙眼睛的黑布已经摘了,他眯着眼看着周围的山。“这里……有香味。我好像闻过。”
“那是五族祭坛的香火味。”江沅说,“几百年没断过。”
江老族长带着族人在谷口等着。穆归尘看到那些人的脸,愣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开始发抖,但没有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