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救出来的第三天,才开始真正说话。
头两天他几乎都在睡。白晚柠说他身体亏空太厉害,睡觉是最好的药。他睡得很不安稳,经常半夜惊醒,睁着眼睛瞪着黑暗,瞳孔里的银色光斑在恐惧中亮得像两颗钉子。
第三天傍晚,他醒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角落,而是坐起来,靠着墙,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今天外面是什么颜色?”他问。
“橘红色。太阳快落了。”我说。
“太阳。我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我端了一碗粥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们给我起名字了吗?”
封时安坐在床尾挠头。“你本来就该有名字,只是你自己忘了。我们起的算啥?”
“算新的。”他说,“我不想再用以前的名字了。”
大家面面相觑。穆珩沉吟片刻说:“叫归尘吧。穆归尘。尘归尘土归土,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从山里来,该回山里去了。”
他念了两遍:“穆归尘……穆归尘。”然后点头,“好。”
穆归尘。这是他在外面的名字。等回到山里,也许会有另一个名字。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喝完粥,精神好了一些。江沅坐在床边问他地下的事,他断断续续地讲。
地下第三层除了他,还有别的“祭品”。都是五族的人,但大部分已经被折磨死了。封远(死在乱葬岗的那个封氏族人)曾经也关在那里,后来被带出去“做活祭”,但他没有上石台——他逃了。逃出去之后,他找到了暮成归,两个人一起找了三年的机会救穆归尘。封远死的那天晚上,从司天台逃出来,身上中了三箭,爬到了朝阳门外,见到了暮成归最后一面。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还在下面。替我……带他回家。”
“封远是我的朋友。”穆归尘说,“我最好的朋友。在地下,他教我说话,教我笑。没有他,我可能早就不会说话了。”
白晚柠忽然开口:“你会笑吗?”
穆归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个刚学会这个动作的孩子。“会。封远教的。”
白晚柠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手指攥着药囊的带子。巫砚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想放她肩上,又放下了。
第四天,我回司天台销假。
进门的时候,守卫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多看了我两眼。我没理会,径直穿过院子去偏殿。周典簿不在,桌上摆着这几天的观测记录,我翻了翻,都是别人代笔的。
“林大人。”一个年轻太监出现在门口,“容大人请您去高台。”
容渊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还是暗红蟒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我走到他身边,他没转头。
“孩子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们给他起了名字,叫穆归尘。”
“穆归尘。归尘。”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沉默了很久。
“邵元节告了你。”他终于说。
“告我什么?”
“私闯禁地,盗取宫中财物,勾结妖人。”
宫中财物?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成了“宫中财物”?我吸了口气。“然后呢?”
“皇上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天机祭司是我任命的,她做任何事都是我的命令。私闯禁地是我让她去的,盗取财物是子虚乌有,勾结妖人是从何说起。”
我愣住了。“你一个人顶了?”
“司天台的事,当然司天台的人顶。”
“容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转过身看着我,“革职、下狱、杀头。”他说这三个词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
“那你还——”
“因为我等了十六年。”他打断我,“不是为了等你来替我顶罪的。”
我看着他的脸。眼底的青灰比前几天更重了,颧骨好像也高了一些。“大人,你这几天没睡好?”
“睡不着。”
“为什么?”
“怕一觉醒来,那个孩子又被关回去了。”
我没说话。他靠在栏杆上,声音低下去。“所以我得看着,看着你们把他带走,看着邵元节不敢动手,看着皇上忘了这件事。只有这样,我才睡得着。”
“皇上会忘吗?”
“会。皇上每天要处理的事很多,炼丹、斋醮、批折子、骂大臣。一个孩子的事,过几天就不记得了。”他顿了一下,“但邵元节不会忘。你要小心他。”
“你自己才要小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我知道。”
我从高台下来的时候,在楼梯上遇到了周典簿。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色不对。
“林大人,”他压低声音,“邵道长下午来过,问了很多您的事。”
“问什么?”
“问您从哪里来、和谁住在一起、每天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我心头一紧。“您怎么说的?”
“老奴说不知道。老奴确实不知道。”他凑近了一点,“林大人,邵道长这个人,心狠手辣。以前得罪过他的,没有好下场。您千万小心。”
我谢过他,走出司天台。阳光很烈,我眯着眼看天。回到客栈,我把容渊顶罪的事说了。穆珩沉着脸没说话,江沅的眉头皱得很深。
“他要死。”穆珩说。“如果他一个人扛,邵元节不会放过他。”
“那就帮他扛。”江沅站起来。“我们五个人,加上林晚,加上穆归尘,加上暮成归,这么多人扛不过他一个邵元节?”
封时安点头:“就是,怕他个老道士不成?”
穆珩看了江沅一眼。那不是队友之间的默契,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担心,心疼,还有一种“你变了”的惊讶。过去的江沅不会这么冲动。她变了,因为穆归尘,因为容渊,因为姑姑的死。
那天晚上,穆珩在走廊里拦住了我。“江沅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开始相信人了。以前她只相信自己的预知和自己的判断。现在她相信容渊,相信暮成归,相信穆归尘,相信你。”他顿了一下,“相信是好事,但也危险。”
“因为相信一个人,就可能被他伤害?”
“对。”穆珩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月光把窗棂的影子印在地上。“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有一个战友。我们关系很好,好到我能把命交给他。后来有一次行动,他为了救自己,把我卖了。我没有死,但我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直到遇到江沅。”
他停了一下。“她让我重新学会相信。但如果有一天,这份信任被辜负了——”他没有说下去。
“穆珩,你是不是对她……”
“是。”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爱她。但我不确定她对我是什么感觉。”
印象里,穆珩从不对任何人这样袒露自己。他永远是那个解决问题的、扛事的、顶在前面的。但今天他把铠甲卸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等。等她有一天自己告诉我。或者等有一天我觉得可以问她。”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江沅端着一碗药走过来,看到我们俩,顿了一下。“在说什么?”
“说你。”穆珩说。
“说我什么?”
“说你最近变了。”
江沅看了看穆珩,看了看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