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好了。”我说。
她端着药进了穆归尘的房间。穆珩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霜。
第九天,穆归尘可以下地走路了。封时安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他的腿还是抖,但能走了。
“外面比地下大。”他抬头看天,“大太多了。”
“以后你会看到更大的。”封时安说。
穆归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封远的坟在哪里?”
“朝阳门外。”
“我想去给他烧纸。”
“你走不了那么远。等你好一点,我们去。”
他点头,然后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又一圈。每走一圈,腿就多一分力气。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在复健,像一个在丈量世界的人。每一步都在说——我回来了。
晚上,穆归尘忽然找到我。“林姐姐,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归”。“这是封远留给我的。他说这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他让我带出去,如果有人能出得去,就替我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一个在司天台的人,穿暗红蟒袍的。”
容渊。“封远说,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地下还会给他送饭的人。别的人只会往笼子里扔,他是蹲下来递进来的。”
我接过那块碎玉。“我会替你交给他。”
“谢谢林姐姐。”
天明的时候,穆归尘已经可以自己走到客栈门口了。封时安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日出。
“太阳是橘红色的,落下去的时候也是橘红色的。”他喃喃道。“是不是天上有一个很大的炉子,早晚各烧一次?”
封时安愣了半天。“……你这个说法也没错。”
穆归尘第一次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开怀的笑。
傍晚,我再去司天台。容渊依然在高台上,但今天他面前多了一样东西——棋盘。上一次的象棋还摆在那里,一步没动。
“你来了。”他坐在棋盘一边,“下一盘。”
我坐到他对面。他执红先行,第一步“当头炮”,攻势凌厉。我挺兵应对,几步下来,发现他不是在随意下棋,他每一步都有深意——不是赢棋的深意,是别的什么。
“你在下什么?”我问。
“我在下棋。”
“你不是在赢棋。”
“对。我在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落了一步“马”,跳到棋盘中央。“邵元节今天找过我。他说如果我交出天机祭司,他可以既往不咎。”
“你怎么说?”
“我说不。”他又落了一步“炮”。“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她是月见让我等的人。”
我看着棋盘。他的棋子已经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但他没有将死我。他把每一个将死的机会都放过了。他不想赢,他只想让我看清楚——看清楚了,他就输了。
“容渊,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说,你可以走。你和那个孩子,和你的同伴,一起走。离开京城,回山里去。邵元节追不到山里。”
“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
“什么事?”
“替你们守着。等你们安全了,我再想办法脱身。”
“你脱得了身吗?”
他笑了,没回答。
走出司天台的那一刻,我想起穆归尘的碎玉。我忘了给他。或者说,我没有给他——因为我怕给了他,就真的要永别了。我攥着那块碎玉,手心出汗了。
第十二天。
穆归尘能跑能跳了,饭量大增,瘦削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肉。但白晚柠说他需要回去山上,那里的水土才能把他失去的根本补回来。
江沅做了一个决定。“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送他回迷雾谷。”
“怎么走?”巫砚问。“来的时候是走来的,回去可以走水路。”穆珩说,“从通州上船,沿大运河南下,到湖广再转陆路。”
“路上邵元节不会放过我们。”封时安说。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快。在他动手之前离开京城。”
十四日晚上,我去司天台向容渊辞行。他坐在棋盘边,一个人摆棋子。红黑双方,自己和自己下。
“我们要走了。”我说。“明天一早。”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子。“好。”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他抬头看着我,“我等了十六年,不是等来了一个人。是等来了一群人。你们走了,我就安心了。”
“容渊——”
“林晚。”他打断我,“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给月见上炷香。”
他带我去司天台的后院。后院角落里有一间小屋,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灵堂。牌位上写着“月见之灵位”。
“她死之后,我偷偷在这里设的。没人知道。”他点了三炷香,递给我。
我接过香,插进香炉。跪下,磕了三个头。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绕了几圈,散开了。
“姑姑,”我在心里说,“你的遗愿,我会替你完成。你的族人,我会带他们找到活路。”
身旁,容渊也跪了下来。我们并排跪着,谁都没说话。
夜很长。香烧完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把我扶起来。
“走吧。”
“容渊,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现在不行。”他说,“但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会去找你们。”
“什么时候?”
“等京城的事完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闪避我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星光的冷光,是烛火的暖光。
“好。那我等你。”
他微微笑了。
月光下,暗红蟒袍的背影站在司天台门口,灯笼的光笼在他身上。
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