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说教我认星星,我以为就是指着天上说“这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之类的基础课。
我想错了。
第二天傍晚,我准时到了司天台。周典簿引我上了高台,容渊已经在了。今天他没穿蟒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束着。没有官服的他在夕阳下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哪家书院里的教书先生。
“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吃过饭了?”
“吃过了。”
“吃了什么?”
“馄饨。”
他微微皱眉。“客栈对面那家?”
“嗯。”
“那家不干净。以后别吃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我住的客栈对面考察过馄饨摊?
“坐。”他指了指地上。
我以为他让我坐石凳,结果他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高台的石板上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他旁边。
“看那边。”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颗最亮的,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什么星?”
“……天狼星?”
“对。古人叫它‘天狼’,主侵略。它亮的时候,边关往往不安宁。”
他一个一个地教我认。天狼、参宿四、毕宿五、五车二。我跟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个个辨认。大部分我本来就知道,但他讲的不是星星的名字,而是星星背后的“故事”——那些写不进史书的故事。
“这颗星,嘉靖八年突然暗了三天。”他说,“那年鞑靼人打进大同,死了很多人。”
“这颗星,正德十二年红了一个月。那年皇上御驾亲征,打了胜仗。”
“这颗星,十六年前,我入宫那天夜里,从东边升起,比平时大了好几圈。”
我没有问那颗星是什么名字。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星星,是他自己的故事。
夜渐深。
高台上风大,我搓了搓胳膊。他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我肩上。
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外袍上有檀香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我说不出的气味,像雨后的泥土。
“大人,”我说,“你昨天说,月嫔死之前告诉你‘会有人替我来找你’。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知道她要死了。”他说,“她知道自己死后,我会等一个人。等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为什么是你等?不是别人?”
“因为别人不会等。”
他转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第一个给我东西吃的人。第一个问我‘你疼不疼’的人。十六年了,再也没有第二个。”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共鸣。
我也曾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没有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人对我笑。
然后江沅对我说“走吧”。穆珩递给我兔腿。封时安问我“你是哪儿人”。
那些都是很小的事。但她死了以后,他把这些“很小的事”记了十六年。
“她想要你等的那个人,做什么?”我问。
“帮她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
“什么事?”
“替预知一族,找到一条活路。”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轻轻扣着石板。
“她告诉我,她的族人藏在南方的山里,五百年不敢出来。不是不想出来,是不能出来。外面的人要抓他们,要拿他们做药,要取他们的血炼丹。她说,如果有人能替他们找到一条路——一条不用躲在山里的路——那个人,就是来替她的人。”
“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你和她一样,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你和她的族人在一起,你不是他们的人,却愿意帮他们。你看到我的时候不怕我,别人看到司天台的人都会躲。”他一件一件地数,“这还不够?”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只是巧合”,但我没说。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我为什么会对明朝这么感兴趣?为什么我会选择明朝作为研究方向?为什么我会在那个时间点刷到那个剧本杀的链接?为什么我会走进那座墓?
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这些事安排好了?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星星认完了,回去吧。明天还来。”
“明天认什么?”
“认你。”
我抬头看他。他背着月光,表情看不太清。
“认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这样以后你说的话,我才知道该信几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和昨天一样,没有回头。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肩上还披着他的外袍。檀香味道,雨后泥土味道。我把外袍裹紧了一些。
回到客栈,穆珩不在。
“珩哥出去查东西了。”封时安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个茶杯。
“查什么?”
“没说。他只说今晚可能晚回来。”
我坐到封时安对面,把今天在高台上容渊说的话捡着说了一遍。没说他教我“认你”那段,只说星星,说月见死前的遗言。
“‘替预知一族找到一条活路’。”巫砚靠在窗边,重复这句话,“这和我们之前猜测的对上了。江月见入宫不是为了当嫔妃,她是在找五族出山的路。”
“但她失败了。”白晚柠难得的主动开口。
“对,她失败了。”巫砚点头,“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后来的人’身上。”
“那个人就是林晚。”江沅从门外走进来。她刚才下去找穆珩,没找到。
“可是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的命数是空的。”江沅说,“我来的时候看过你,什么都看不到。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属于这条时间线。你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而不会引起反噬。”
我愣住了。
“林晚,”江沅看着我,“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拉进这个游戏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提示,没有积分。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游戏”。
但我忽然想起令牌上的那行字——“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
也许我不是被拉进来的。也许我是被“写”进来的。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写进了这个故事。就像在一本书里加上一个角色,让我以为自己是读者,其实我也是书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我刚要说点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板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封时安先跳了起来,门被推开,穆珩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他很少这样。
“怎么了?”江沅站起来。
穆珩没说话,先把门关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京城的地图,是一座山的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像指纹。
“这是什么?”封时安凑过去。
“司天台地下的地图。”穆珩说,“我从一个锦衣卫百户那里弄到的。”
“你认识锦衣卫的人?”我诧异。
“以前剧本里打的交情。”穆珩一句话带过。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是司天台的正殿,下面第一层是仓库和档案室。第二层是炼丹房和药材库。但还有第三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地图的最深处。
第三层的入口在地图边缘,画着一个符号。
一只眼睛,瞳孔是空的。
禁地。
“第三层是什么?”巫砚问。
“那个锦衣卫百户说他没进去过。进去过的人,没有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穆珩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上有字,不是汉字,是符号。
和白晚柠在医书上看到的一样,甲骨文的变体。
但这次不是“祭”字。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穆珩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很久。
甲骨文变体,字形结构接近“祀”和“命”的组合。我回忆外公教我的那些东西——商周时期,祭祀和天命是分不开的,祭天是为了求天命,求天命就要用祭品。
“大概是……”我艰难地翻译,“‘天命之祭’的意思。”
“天命之祭?”封时安挠头,“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不是。”巫砚沉声说,“天命之祭需要祭品。而且是活人祭品。”
白晚柠忽然捂住了头。
“晚柠?”巫砚立刻蹲下来。
“我……”白晚柠的声音发颤,“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我的记忆,是别人的。一个很黑的地方,有很多人跪着,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是她吗?”江沅的声音很轻很紧。
白晚柠抬起头,看了江沅一眼。
“是。是你姑姑。”
我们都没说话。封时安攥紧了拳头,巫砚握住白晚柠的手,穆珩把手覆在江沅的手上。
“林晚,”穆珩转向我,“容渊知道这些吗?”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我说,“但他说过一句话——‘司天台不问来处,不问去路,只问天意。’”
“这就是他的答案?”穆珩冷笑,“只问天意?”
“他也许知道第三层是什么,”我说,“但他不觉得他有能力改变。”
“那谁有能力?”
我看着他,又看看江沅。
“也许,是我们。”
子时。所有人回到各自房间,我却睡不着。
我坐在窗前,把陨铁令牌从怀里取出来。月光下,令牌上的字隐隐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字本身在发光。
*“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
我握着令牌,闭上眼。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女人,站在一座高台上,风吹着她的长发。她的脸看不清,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你来了。”她开口。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身体里面响起的。
“你来了,就好。”
画面消失了。我睁开眼,令牌上的光也灭了。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