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台报到的时间是辰时正。
我起了个大早,换上了穆珩昨晚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一条玄色丝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像那么回事。
“像个神棍。”封时安靠在门框上评价。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穆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令牌带了?”
“带了。”
“木牌呢?”
“也带了。”
“遇到任何不对,立刻出来。我们在司天台对面的茶楼等你。”
“知道了。”
我走出客栈的时候,天刚亮透。街上已经有小贩在摆摊,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空气里弥漫着面香和炭火味。
我没吃早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紧张。
正三品。天机祭司。我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连学生会干事都没当过,突然就成了大明朝的朝廷命官。
这放在剧本杀里,叫“身份反转”。
放在现实里——不对,这也不是现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司天台的大门今天没有关。
两个士兵还是昨天那两个人,看到我远远就拱手,“林大人。”
我已经是“林大人”了。
穿过前院,那个青衫文士又出现了,自我介绍说姓周,是司天台的典簿,管文书档案的。
“容大人已经在偏殿等您了。”周典簿在前头引路,声音不大不小,步子不急不慢。
偏殿在正殿的东边,比正殿小一些,但陈设更精致。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星图,画的是紫微垣。
容渊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我进来,把书放下。
“坐。”
我坐到客位上。周典簿给我倒了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客栈的床硬不硬?”
“还行。”
“吃早饭了吗?”
“……没。”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进来,放在我面前。
“先吃。”他说,“吃完再说正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皮蛋瘦肉粥。明朝有皮蛋吗?好像有,明朝人叫“混沌子”。
我没再想,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的。咸的。有肉味。
好吃。
他在对面坐着,重新拿起那本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我看完。
我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昨天才被任命为天机祭司,今天第一次来报到。他知道我住客栈,知道我没吃早饭,知道我爱喝皮蛋瘦肉粥?
不,他不知道我爱喝。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恰好让人准备了粥,恰好问了我吃没吃。
“大人,”我放下碗,“今天要我做什么?”
他放下书,“你会看星星吗?”
“会一点。”我祖传风水术里有观星的内容,虽然现代光污染严重,但在老家的山村里,夏天晚上能看到银河。小时候外公教我认过二十八宿。
“今晚有月食,”他说,“钦天监已经算过了。但司天台要向皇上呈报一份独立的观测记录。这份记录,你来写。”
月食。
我回忆了一下历史知识——嘉靖年间有记载的月食……太多了,记不清具体哪一年哪天。但月食的计算,在古代是个复杂的技术活。
“大人,”我说,“我虽然有观星的经验,但月食的具体时辰、方位、食分,需要精密仪器测量。我刚来,还不熟悉司天台的仪器。”
“周典簿会教你。”他说,“今天的任务就是这些。学会用仪器,晚上观月食,写记录。”
听起来不难。
“还有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这是你的腰牌。出入司天台、钦天监、以及宫城西华门,都靠它。”
我拿起来看了看。玉牌正面刻着“天机祭司”四个字,背面是我的名字。
“宫城?”我抬头,“我也能进宫?”
“天机祭司的职责之一是随侍皇上斋醮。每月十五,皇上在西苑乾德殿斋醮,司天台要派人在场。”
西苑。就是后来的北海、中海、南海那片区域。嘉靖皇帝在那里修了无数斋醮用的宫殿,二十多年不上朝,就是在那里炼丹修道。
“所以,”我顿了一下,“我会见到皇上?”
“迟早的事。”
他说“迟早”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不是因为要见皇帝,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人。江月见。江沅的姑姑。她也是先入司天台,然后被召入宫的。
我是要走她的老路吗?
“大人,”我问,“上一任天机祭司是谁?”
容渊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他反问。
“不认识。好奇。”
他沉默了片刻。
“上一任天机祭司,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暴病。”
我的心猛地收紧。
暴病。和江月见一样的死因。
“她叫什么?”我问。
“月见。”
月见。江月见。
我握住茶杯的手用了用力,指节泛白。
“大人认识她?”
容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他暗红蟒袍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她的墓,是你发现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浑身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的墓,”容渊转过身,看着我,“是你发现的。”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很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我的脑子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他认识江月见。他知道她埋在哪儿。他知道我——一个昨天才被任命的天机祭司——发现了她的墓?
不对。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他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大人,”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容渊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明白。”他说。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晚,或者我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大人想叫什么都可以。”
“那就叫林晚吧。”他放下茶盏,“你还没有准备好告诉我你是谁,我也不会逼你。但你既然接了天机祭司的职位,就要知道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在司天台,不问来处,不问去路。只问天意。”
不问来处。不问去路。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因为我既没有来处,也不知道去路。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周典簿在外面等你,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他叫住。
“林晚。”
“嗯?”
他沉默了一息。
“月见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她身边。”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的族人,快逃’。”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的族人是谁。但我想,你知道。”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门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我脚边,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口袋,等着我自己跳进去。
我跳了。
“她的族人,”我说,“在南方的山里。他们叫她——姑姑。”
容渊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也是?”他问。
“我不是。”我说,“但我和他们在一起。”
容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着头看我,暗红蟒袍的衣角几乎蹭到我的手背。
“保护好他们。”他说。
“为什么?”
“因为月见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我没有做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至少,这次,让我做到。”
周典簿带我参观了司天台。
仪器很多——浑仪、简仪、圭表、漏壶,都是我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图片的东西,第一次看到实物。
他教我认刻度、读数、记录。我学得很快,他夸我聪慧,我说不是聪慧,是底子好。
这不是谦虛。是真的。外公教我的风水术里,有一半是天文历算。虽然用的不是这些仪器,但原理是通的。
“林大人以前学过?”周典簿问。
“家里老人教过一些。”
“难怪。”他捋了捋胡子,“您上手比邵元节道长还快。”
邵元节。这个名字我认识。嘉靖朝最著名的道士,被封为“真人”,总领道教事。历史上他确实在嘉靖十五年左右得宠,但这时候他应该还没入京。
“邵道长现在在司天台?”我试探着问。
“去年来的,在另一处偏殿修行。您二位以后应该会常见面。”
我没再问了。
下午,我回到偏殿,对着仪器数据写月食观测记录。这个事情不难——古人记录月食有一套固定的格式: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始亏,食甚,生光,复圆。方位,食分,颜色,有无异常天象。
我写完草稿,正要誊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太监,穿着蓝色袍子,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林大人,容大人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他把锦盒放在桌上,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嘉靖通宝,但背面刻着两个字。
*“天机。”*
铜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随身携带,可避邪祟。”*
我拿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材质、重量、形制,都和普通铜钱没区别。但“天机”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把铜钱穿了个孔,用红绳系了,挂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