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周典簿来叫我,说该准备观月食了。
我们上了高台。就是昨天我和容渊说话的那个地方,一百零八级台阶。
西边的太阳已经落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灰,月亮还没出来。
周典簿把仪器架好,退到一边。容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初亏开始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漏壶——戌时三刻。
我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嘉靖十三年七月十九日,戌时三刻,初亏。
月面一点点被阴影吞噬,像有一只无形的野兽在慢慢咀嚼。
食甚的时候,月亮变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饼。
“天狗吃月亮了——”远处的街上传来百姓的惊呼声,锣鼓声此起彼伏。古代人以为月食是天狗作祟,要用喧闹声把天狗赶走。
容渊走到我身边,抬头看着那轮红月。
“你在你的家乡,”他忽然开口,“月食也敲锣打鼓吗?”
我的手一顿。
“我的家乡不敲锣打鼓。”
“那做什么?”
“看电影。”我说完就后悔了。
“什么是电影?”
“……一种皮影戏,很大很大的那种。”
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月食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我把所有数据都记了下来,复圆的时候,漏壶显示亥时四刻。
“完成了。”我对周典簿说。
“老朽誊抄一份存档,原件林大人收好,明日呈报钦天监。”他说。
我点点头。
收拾东西的时候,容渊还站在栏杆边。
“大人不下去?”我问。
“你先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边。
月光正在一点点重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高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人,”我说,“你等了十六年。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你只是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来。”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的话很多。”
“今天的问题很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是我自己。”
十六年前,他还是一个小太监。入宫的第一天,被分配到了浣衣局,天天洗衣服,洗到手烂了都没人管。
有一天晚上,他爬到屋顶上哭。一个年轻女子路过,听到哭声,抬头看了一眼。
“小太监,别哭了。”
她递给他一块饼。
那是他入宫后,第一次有人对他笑。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皇上新选的嫔妃,封号“月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那个地方。但那个笑容,那块饼,那句话——他记了十六年。
她死的那天晚上,他去了她的寝宫。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一张一合,他凑过去,听到五个字。
*“告诉我的族人——快逃。”*
他不知道她的族人是谁。但他记住了。
他从浣衣局一步步爬到司天台,用了十年。他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张脸,那个笑容。
“你和她长得像。”他对我说。
我愣住了。
“不是长相,”他补充,“是眼神。你们看人的方式,很像。”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她。”
“我知道。”
“她是她,我是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让我等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她死之前,握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告诉我的族人’,是另一句。”
“什么?”
*“会有人替我来找你。”*
风从高台顶端灌过来,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月亮已经完全复圆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河。
“那个人是你。”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说“我不是”,想说“这不合理”。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怀里那块陨铁令牌忽然发烫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像被火烧了一样的烫。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中,碰到令牌的瞬间,手指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怎么了?”容渊问。
“没、没什么。”我把手抽出来,攥紧了袖口。
他没有追问。
“今晚的话,就到这里。”他说,然后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还来这里。”
“做什么?”
“我教你认星星。”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夜风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块滚烫的令牌,心跳快得像擂鼓。
低头。
令牌上那行字还在。
*“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
但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原因,那些字好像比之前亮了一些。
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我回到客栈的时候,快到子时了。
五个人都在等我。穆珩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封时安蹲在门口打盹,巫砚坐在楼梯口看书,白晚柠和江沅在房间里。
“回来了。”穆珩看到我,直起身。
“嗯。”
“怎么样?”
“进来说。”
我们把门关上,聚在穆珩和封时安的房间里。窗外月光很亮,不用点灯也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我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学仪器,写记录,月食,容渊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说了。
我没说令牌发烫的事。也没完全复述容渊说“那个人是你”的那段话。
我说了他和江月见的往事。说了那块饼,那个笑容,那十六年的等待。
江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个‘月嫔’,不是我姑姑。”
“什么?”我愣住了。
“我姑姑入宫的时候,皇上给她封的是‘月嫔’。但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她根本没见过皇上几次。皇上一直在西苑炼丹,从来没有召幸过她。”江沅说,“她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嫔妃,她只是一个被关在宫里的囚徒。”
那么,那天晚上给容渊递饼的“月嫔”,确实是江沅的姑姑。她被关在宫里,却能在夜晚随意走动?这不符合宫规。
“所以,”穆珩接话,“有人在帮她。”
“谁?”我问。
穆珩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容渊说的‘会有人替她来’的那个人。”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
枯木死的病人,司天台的地下,眼睛符号,甲骨文的“祭”字,月见死前的遗言,容渊十六年的等待——所有这些,像一根根线头,在我手里纠缠成一团乱麻。
我需要一个方法,把这些线头理清楚。
就在这时候,白晚柠忽然开口了。
“我找到那个符号了。”
所有人看向她。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空的。
和我们在巷子里、布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在哪里?”
“在医书里。”白晚柠说,“《本草纲目》未成书之前,民间有一本手抄本叫《百毒解》,上面记载了这个符号。意思是——‘禁地’。”
“禁地?”
“对。标注这个符号的地方,不许进入,不许靠近,不许谈论。”
“所以你之前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是因为你看到这个符号的时候,下意识地回避了?”巫砚问。
白晚柠点了点头,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话:“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我的脑子自动把它藏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封时安挠头。
“说明这个符号背后,藏着某种让人恐惧的东西。”穆珩说。
“禁地。”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禁地。不许进入,不许靠近,不许谈论。
司天台的地下,会不会就是这样一个禁地?
容渊知道吗?还是说,他就是守护这个禁地的人?
“明天,”穆珩说,“我去查。”
“查什么?”封时安问。
“查这个符号到底指向什么地方。”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令牌还在怀里,已经不烫了,但余温还在手上。我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看那些字。
*“为预知一族,寻生存之道。”*
八年前,江月见入宫,被囚禁,死了。四年前,她死在宫中,留下遗言。三年前,江沅预见到族灭之灾。一个月前,我在现代挖开了江月见的墓。七天前,我在这片荒野里醒来。
这些时间点,像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是谁?
容渊说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但我是怎么来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世界、这个游戏、这个剧本杀——到底是谁设计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我要再去司天台。
明天,容渊要教我认星星。
那是一个借口。他想接近我。就像他说的——我是她让他等的人。
也许接近他,也是我找到答案的唯一途径。
我把令牌塞回怀里,闭上眼。
窗外,月亮很亮。
司天台的高塔上,一个穿暗红蟒袍的男人站在栏杆边。他没有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客栈的方向。
十六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
不是她。但像她。不是替身,是延续。
她不记得他,不认识他,不知道那些过去。
但他会慢慢告诉她。
用星星告诉她,用月食告诉她,用每一天的茶、粥、玉牌、铜钱,一点一点地告诉她——
你来了。
我等了十六年。
你终于来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回荡在高台的阶梯上,一下,一下,像是时间在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