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就这么滑到了周六。

傍晚，暑气消退了些，街坊邻居大多端着大海碗蹲在胡同口吃炸酱面。叶雯换了件轻薄的短袖衬衫，坐在江海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路迎着初夏的晚风，停在了一家新开的私营馆子门前。

林玉芝前两天下班，特意跑来小院找叶雯，约好今天的饭局。

江海把自行车撑在后院，叶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一进饭店，几台风扇都“呼呼”地吹着。浓郁的酱肘子香气霸道地扑面而来。

饭桌上，李东升正低头开汽水，开好了自然地放在林玉芝面前。林玉芝则是脸颊微红，低着头去拿桌上的北冰洋汽水。

叶雯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眼底浮起几分了然的笑意，侧过头对江海眨了眨眼。

江海心领神会，平日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哟，二位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叶雯顺势就着江海拉开的椅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双带笑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林玉芝同志，你上次说的吃饭带家属，合着是想让自己家属过明路啊？”

林玉芝本来就薄的脸皮瞬间红到了耳根，手里捏着汽水的吸管，支支吾吾没说话。

反倒是李东升，平时看着秀气文雅，这会儿倒显出几分坦荡。他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伸手揽了一下林玉芝的椅背。

“我们上个礼拜见了双方家长，婚期定在国庆节。到时候一定来喝喜酒啊。”

“你俩这速度可以啊！”叶雯是真的替他们开心，“玉芝你这个保密功夫绝对是一级的。”

之前在部里跟这两位低头不见抬头见，林玉芝更是个闷葫芦。没成想，一阵子不见，这俩人竟然飞速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林玉芝脸皮薄，这会儿红得像个熟透的果子，“叶雯，你就别取笑我了。”

李东升推了推眼镜，坦然地冲叶雯和江海举起手里的杯子：“我们上礼拜这才对外确认，玉芝说，一定要头一个告诉你。”

饭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起来。连江海都跟着开了瓶啤酒。

叶雯和林玉芝喝的是北冰洋，四个玻璃杯在嘈杂的馆子里撞出清亮的一声响。

酒过三巡，叶雯的话题从家事绕回了部里的现状。

李东升夹了一筷子葱烧豆腐，压低了声音，“轻工进出口公司底下那个外贸三部，这回是真的要撑不住了。早先跟风进口的一批化纤辅料烂在天津港仓库，账上连着两年挂红字，欠着银行几十万的死账，连职工医药费都报销不出来。”

林玉芝跟着点头：“现在成了甩不掉的包袱。局里碰头开会，说要破除大锅饭，搞什么承包租赁经营责任制试水。只要有人敢接盘去清这笔债，这个部的经营权和对外通关的牌子，局里愿意点头放出去。”

“大家都在看笑话呢。”李东升摇了摇头，“接了盘就得背几十万的债务指标，谁敢拿着脑袋去试水？”

饭馆里很是热闹，旁边一桌拼酒的声音更是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叶雯手里紧紧握着那瓶北冰洋，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瓶身，她没有接话，只觉得心口突突地跳了两下。

虽然有几十万的死账窟窿，可确是有实打实的进出口经营权。正规部属的业务部，只要能盘活海外订单，港口那点烂账根本不是死局。

而公家的招牌，也不用担心订单。

叶雯慢慢垂下眼帘，盯着汽水瓶里那层翻滚的小气泡，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雯雯？”江海偏过头，看着她停在半空半天没动的玻璃杯，低声唤了一句。

叶雯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对上江海的视线，眼底那些翻涌的野心被她压了下去。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汽水，自然地接过了李东升的话茬：

“东升，你这两天要是再去轻工局，帮忙打听打听呗，他们那个负责这次承包的主管领导，叫什么名字，哪天在办公室。”

李东升拿饮料的手顿了顿，抬眼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叶雯，那可是个雷区，你真动了心思？”

“雷区里才长得出真金白银啊。”

叶雯端起汽水碰了一下他的，眉眼含笑，语气却半点不虚，“我先摸摸底。真要走得通，回头少不了还要借你们的仙气。”

李东升见她神色笃定，心知她向来不是打没把握之仗的人，当下点头：“行，下周一我就去局机关送文件，顺道给你探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