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风很小,带着泥土刚刚苏醒过来的甜味。
试验基地里,气氛紧绷,像是一场无声的、关乎命运的仪式。
今天,是第一批种子下地的日子。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外人围观,只有他们三个,还有几个最核心老师傅。
每个人都换上了最干净不沾尘土的衣服,手上戴着崭新的手套——这是铁柱强烈要求的,说最大程度避免污染,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种子,是柏里和铁柱跑了无数趟省农科院,咨询了赵教授无数次,最终精心挑选,优选种。
每一粒,都饱满,此刻,这些密封袋,就放在苗床旁边的操作台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柏里站在操作台前,没有立刻动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手心,即使在雪白的手套里,也已经沁出了一层冰凉的湿汗。
这不是普通的播种,这第一批种子,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是全村的希望。
那些质朴将全部信任和未来都系于他身的乡亲们。
是县里的目光。
林主任那天送别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阿柏,这第一步,至关重要。
只要这批种苗能成功育出来,长得壮实,品质过关,我就能打报告,争取政策,带着全县其他几个条件类似的贫困村,照着你的模式,一起干!咱们县脱贫摘帽,就看你这‘火种’能不能点旺了!”全县的期待,脱贫的压力,像一副更重的担子,悄无声息地加码。
更是……程建国那笔“投资”,和那句沉重的“就靠你了”,那不是钱,那是一份以独子全部未来和幸福为抵押的信任与托付。
他最不想辜负的,就是这份来自程真父亲的信任,他怕。
他怕万一失败,怕这片崭新的基地、这几个月所有人的心血,怕看到程建国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更怕……让程真夹在中间为难,让他那份深沉的心疼,变成更深的痛楚。
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碾碎。
白天,他是“阿柏”,是带头人,是全村、乃至全县目光聚焦的“希望”,他必须挺直脊梁,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犹疑和恐惧。
他检查每一处细节,核对每一个数据,语气平静地安排着工作,仿佛胸有成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他真的怕。
铁柱已经调试好了精密的播种机——一台小型的精密仪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缓慢而折磨人。
开始吧。
柏里开口。
他拿起第一个银色密封袋,沿着预设的撕口,一点一点撕开,随后,他倾过袋子,将里面饱满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倒进播种机的种子槽,每一粒种子落下的声音,都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
铁柱启动机器,轻微的嗡鸣声响起。
柏里跟在播种机后面,盯着种子一粒粒被精准地放入,覆盖,压实,汗水,从他额角滚落,滑过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胸前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也浑然不觉。
希望,恐惧,责任,压力,全都被浓缩进了这简单重复却重若千钧的动作里。
播种持续了一整天,当最后一粒种子被妥帖地埋入苗床,夕阳已经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工作结束了。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铁柱记录下最后一个数据,老师傅们低声交谈着,收拾工具,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只有柏里,还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土地,仿佛要透过厚厚的基质,看到下面那些沉睡的种子,看到它们未来的命运。
成功了?失败了?现在,谁也不知道。
希望已经种下,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仿佛才刚刚落下。
等待,是比行动更煎熬的酷刑,尤其是,当这份等待的结果,背负着如此多无法承受之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