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里没有路灯，晚风带着山间深夜特有的、透彻的凉意，吹散了白日最后一丝燥热，也吹拂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从奶奶家出来，沿着那条早已走过无数次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土路，往学校宿舍走。

一路无话。

程真手里提着奶奶硬塞给他们的一小袋煮花生，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又分开，又交叠。

回到宿舍。

推开门，一股属于两个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是他们在云雾村真正的小小巢穴。

柏里反手关上门，仿佛也关上了外面所有的喧嚣，赞誉，目光和沉重的期望。

他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开灯，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被允许松开的弦，挺直了一整天的脊背，微微佝偻了。

程真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要与我们阴影融为一体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能闻到柏里身上传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疲惫气息。

然后，柏里动了。

他抬起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一声轻响，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光线并不明亮，也足够让彼此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疲惫和每一寸真实。

灯光下，柏里的脸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脆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有些空茫，半晌，他才缓慢地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手指因为长久的劳作有些不太灵便，解了几次，才解开最上面那颗。

程真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胸口那股心疼，再次无声地漫了上来。

他走上前，伸出手，覆在了柏里那双还在和最后一颗扣子较劲的手背上。

柏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程真，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尘埃落定后却更加空茫的脆弱。

程真没说话，替他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

衬衫的束缚彻底松开，露出里面被汗水微微濡湿的旧背心，和一片紧绷写满了疲惫的胸膛，柏里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又往下塌了塌。

在程真还没来得收回手的时候，柏里忽然向前一步，伸出手臂，将程真整个儿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又无比自然，他的下巴搁在程真清瘦的肩窝，他整个人的重量，仿佛有一大半都压在了程真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彻底卸下防备后毫无保留的依赖。

程真被他抱得微微一晃，随即站稳，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闭上眼，将脸埋进柏里散发着汗味和阳光气息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独属于柏里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拥抱着，仿佛只有通过这样毫无缝隙的相拥，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到继续前行的、最原始也最温暖的力量。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程真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有些发麻，柏里那沉重而颤抖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变得悠长、缓慢。

然后，他听到柏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程真……

我成了。

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成了，基地建起来了。

他做到了，用尽了全部力气，扛住了所有压力，终于把那片崭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土地，立在了那里。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和喜悦，只有一片更深更广的疲惫的荒原，和一种……隐隐的、对未来沉重压力的预知？

程真听着，心头猛地一酸。

柏里又停了很久，

他再次开口：

谢谢你……

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选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