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走过来,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在夕阳下沉默的土地,此刻,夜幕降临,那个真实的需要依靠的柏里,正在从坚硬的外壳下,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村里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试验基地陷入了沉睡般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动控温系统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运行声。
回到他们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柏里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门后的黑暗里,白天强撑的挺直彻底崩塌,肩膀垮下来,脊背微微佝偻,沉默冷却的岩石,只有那略微粗重呼吸声,在绝对寂静的屋里,暴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程真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触碰了一下柏里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还在无法控制的颤抖着。
程真向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住了柏里僵硬的腰身,他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了柏里的胸膛上。
柏里……
程真开口,声音很轻,
回家了。
就这三个字。
只是告诉他,回家了,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和重担的巢穴。
柏里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只是任由程真抱着,
程真更紧地抱住柏里,用脸颊蹭了蹭他汗湿冰凉的颈窝,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化那块冰冷的岩石。
他不再说话,静静地抱着,不知过了多久,柏里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紧攥着的拳头,在程真温热的掌心覆盖下,终于,松开了。
他动了,他将自己沉重的额头,抵在了程真清瘦却异常温暖的肩膀上。
程真…我害怕。
怕种子不发芽……怕长不好……怕让大家白忙一场……更怕……辜负你爸……怕你……跟我受连累。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语句甚至有些破碎。
但那份深植于灵魂的恐惧和重压,却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程真面前,他不再是白天那个无坚不摧的“阿柏”,只是一个被巨大责任和未知恐惧逼到绝境终于肯承认自己也会怕的、普通的男人。
程真的一只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一遍遍的抚摸着他汗湿的背脊,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和力量。
我知道,程真低声说:我都知道。
怕是对的,这么重的担子,谁都会怕。
但柏里,你听着,种子,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剩下的,交给天,交给地,就算……我是说万一,真的有什么意外,天也塌不下来,我爸那里,我去解释,村里、县里,还有我,我们在一起,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你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
程真抬起头,看着柏里的眼睛,你是村里的阿柏,是县里的希望,是我爸交付了责任的人……但在这里,在我面前,你只是柏里,我的柏里,累了,怕了,不用挺着,想靠,就靠着我,我在这儿,这个肩膀,永远给你靠。
这些话,缓缓注入柏里几乎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抵在程真肩头的脑袋,那一直强撑着的坚硬的外壳,终于在爱人这温柔而坚定的懂得与接纳中,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在程真温暖的肩窝里,在程真耳边,低低地说:
程真……
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只是柏里。
只是柏里。
程真听着,心尖酸涩滚烫,他更紧地抱住柏里,吻了吻他冰冷的额角。
嗯。
我知道,以后也是,白天,你是大家的阿柏,晚上,你只是我的柏里。
种子已经埋下,希望与压力并存,但至少此刻,在黑暗和寂静中,他们拥有彼此,而这,或许就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全部的意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