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试验基地的蓝图是美好的，但将其变为现实所需的资金缺口，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县里的专项资金，用于扩大种植面积改善基础灌溉或许勉强够，但要支撑一个技术要求更高的试验基地，无疑是杯水车薪。

回村后，柏里没有立刻宣布这个好消息和那个更宏大的计划，他先拿着批复文件，去找了村长，又召集几个核心的叔伯，在村公所开了个小会，他把县里的支持资金的增加，以及他想建试验基地的想法，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叔伯们听到资金增加了，都很高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但听到柏里说要建什么“试验基地”，还要自己投更多钱进去时，屋子里的气氛明显凝滞了一下，

阿柏，铁柱爷爷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你说这试验基地，是个好东西，叔信你，可是……这得投多少钱啊？咱们刚见着点回头钱，这……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那点卖药材分的钱，对他们是巨款，是改善生活的希望，但要投入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听起来就很“高级”，风险未知的新事物里，他们本能地迟疑、畏惧。

不是不信柏里，是穷怕了，是肩上担着一家老小的生计，不敢冒一丝一毫可能血本无归的风险。

柏里耐心地解释，说这是为了长远，为了以后能赚更多更稳的钱，但无论他怎么说，叔伯们能点头表示理解，愿意在出工出力上继续支持，但提到要拿出真金白银、特别是大半家底来入股，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眼神躲闪。

最后只有几个叔叔伯伯愿意投入。

那点钱，对于试验基地所需的投入，几乎是九牛一毛。

会议散了，叔伯们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

村公所里只剩下柏里和一直沉默陪在旁边的程真，柏里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份列着粗略预算和巨大资金缺口的草稿纸，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那种熟悉的、名为“无力感”的潮水，似乎又要从脚底漫上来，将他淹没，比第一次开荒时更甚。

因为这一次，目标更高，需要的支撑更大，而他能依靠的，似乎还是只有身边这一个人，和自己那一腔不肯熄灭的热血。

程真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他能感受到柏里此刻内心的翻腾——理想撞上现实的铜墙铁壁，信任遭遇人性的谨慎本能，那种孤身一人想要扛起一片天却发现双臂力量终究有限的沉重与疲惫。

他没有说话，走到柏里身边，伸出手，轻轻地从背后环住了柏里的腰。

手臂收拢，将柏圈紧自己温暖踏实的怀抱里，他的脸颊贴上柏里的后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和细微的颤抖。

柏里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那强撑的挺直缓缓松懈下来，向后，将大半重量靠进了程真怀里。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挫败、焦虑，和深藏的无力。

两人就这样在空寂的空气里。静静相拥。

过了许久，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黄柔和。

柏里。

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柏里没有动，也没有睁眼，程真将脸埋在他颈窝，吸了一口柏里的气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始终小心翼翼回避的选项。

我们……去找我爸，可以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真清晰地感觉到，环在自己手臂里柏里的身体，猛地僵硬了，柏里一直不愿，或者说不敢，主动将程家的资源牵扯进来，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纯粹性，变成了依附，甚至可能让程父觉得，他终究还是需要靠程家，才能做成事，那是他骄傲的、脆弱的自尊心，最敏感的一根弦。

但此刻，前路似乎真的被堵死了，自筹无望，贷款无门，技术攻坚更是需要资金铺路，试验基地的构想，像一个诱人却无比沉重的果实，挂在高高的枝头，他踮起脚，伸出全力去够，却始终差那么一点，而程真的父亲，程建国，那个在商海沉浮多年资源深厚的中年男人，或许是能提供一架梯子，或者至少是能指点他如何造一架梯子的人。

终于，在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柏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松软下来，在程真温暖踏实的怀抱里，转过身。

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昏黄的光线下，他望着程真，望着程真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支持理解和温柔的鼓励，望着这个无论他如何选择都会坚定站在他身边、甚至愿意为他去面对自己父亲的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用力地回抱住了程真，像是要将程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汲取那份他此刻最需要的力量和勇气。

他的脸埋在程真肩头，看着程真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昏黄的光，也映着他自己复杂的倒影。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