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那种山里少有透亮的蓝。
越野车再次行驶在通往县城的盘山公路上,车窗大开,吹乱了程真的额发,也吹动了柏里手里那份新打印的项目进展报告。
阳光在车身上跳跃,一个多月前他们在这条路上反复奔波满怀焦虑时的阴郁沉闷,截然不同。
车厢里很安静,柏里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那些他曾一锄头一锄头开垦过的坡地,那些如今正绿意盎然的药材田,远远地,在车窗外掠过,像一幅幅无声却有力的证明。
他手里那份报告,详细记录了从第一批药材出苗,管护,到成功销售,利润分配的全过程,还附上了叔叔伯伯他们拿到钱时咧开嘴笑的照片(是程真偷拍的),以及那家市里药材公司盖章表示满意并有意向长期合作的初步回函。
纸页不厚,但拿在手里,却有千钧之重。那不是纸,是他们用汗水和信念趟出来的一条生路,是给县里,也是给他自己,给所有跟着他干的叔伯们的一个交代。
县扶贫办还是那栋有些年头的灰色办公楼,林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去,林主任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摘下了老花镜。
来了?坐,坐。
林主任很热情,起身给他们倒水,目光在柏里明显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里那份报告上,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了然的期待。
柏里将报告双手递上。
林主任接过来,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问了问奶奶的身体,问了问村里最近的情况,语气家常,然后,他才戴上眼镜,翻开报告,一页页,看得很慢,很仔细。
柏里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程真坐在他旁边,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一直落在林主任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他看到林主任的眉头,在看到销售数据和利润分配明细时,在看到那些村民笑容的照片时,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终于,林主任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公事公办的疏离,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有一丝……欣慰。
好,很好。
林主任开口,声音不高,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柏里,你们这个头,开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不只是种出来了,卖出去了,关键是,真真切切让老百姓看到了实惠,有了干劲,这比任何报告都管用。
他顿了顿,看着柏里,眼神锐利而坦诚,不瞒你说,当初你们提这个想法,县里不是没有争议。
山地种植,技术风险,市场风险,尤其是……他看了一眼程真,又把目光移回柏里身上,尤其是你们这个带头人,太年轻,又是从外面回来的,很多人心里没底,但这第一步,你们走得扎实,漂亮,给我们,也给那些观望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柏里听着,迎上林主任的目光,声音平稳清晰,谢谢主任,这离不开县里的支持,赵教授的技术指导,还有村里叔伯们的信任和汗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居功,不忘本。
林主任眼里的赞许更深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正好,你们来了,第二批的扶贫专项资金,刚刚批下来,他翻开文件,找到云雾村那栏,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数额比第一批多了不少,用途也明确了,就是支持你们这个中药材种植项目的扩大和深化。
他把文件推过来,柏里和程真凑过去看,那串数字,确实比他们预想的要可观,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是惊喜,是激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新责任。
林主任看着他们,笑了笑,但随即,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严肃,钱多了,是好事,也是压力,县里对你们的期望也更高了,这笔钱,要用在刀刃上,你们下一步,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柏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主任,我们想,不局限于后山现有那片坡地了,我们想,自己建一个小型简易的种苗试验和培育基地。
他顿了顿,看到林主任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继续解释道,而且,赵教授上次来,也提到过,咱们云雾山有一些本地特有的草药品种,很有开发价值,但野生的太少,不成规模,如果我们自己能培育,优选种苗,不仅能降低成本,提高成活率和药材品质,还能试着培育、推广一些本地优势品种,形成我们自己的特色,这样,产业链才能更完整,抗风险能力也更强。
他说着,这个想法,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在一次次上山查看、一次次翻阅程真带来的书籍资料、一次次与赵教授远程请教中,渐渐清晰成形,它比单纯开荒种地更难,更需要技术,更需要投入,但也更有前景,更可能为云雾村真正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
林主任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在柏里充满热忱的脸上和程真沉静支持的侧脸上逡巡,他缓缓点了点头。
想法很好,很有远见,种苗是源头,源头把控好了,后面的事才能事半功倍,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柏里,建一个哪怕是简易的试验基地,也不容易,场地,基础设施,必要的设备仪器,还有更关键的技术支撑——这可不是光靠赵教授偶尔来指导几次就能解决的,而且,这笔专项资金,虽然比上次多,但要兼顾扩大种植规模和建试验基地,恐怕……还是捉襟见肘,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县里能给的扶持是有限的,后续的投入,尤其是技术层面的持续投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也要自己多想办法。
希望被点燃,柏里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却沉淀得更加清醒,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主任,我们知道很难,但……我们想试试,资金方面,我们回去再想办法,看能不能自筹一部分,技术……我们也会继续请教赵教授,看看有没有其他合作的可能。
从县里出来,坐回车上,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手里那份批复文件和增加的资金额度是实实在在的鼓励,但林主任那句“捉襟见肘”和“自己多想办法”,也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尤其是柏里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