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晨起上山的脚步和锄头起落的声响中，一天天流过，嫩苗在变得更加通透的土壤里，似乎也舒展得更开了些，叶片的颜色愈发翠绿鲜亮。

然而，随着项目的推进和两人越来越频繁、直至深夜的讨论，一个问题渐渐凸显出来——住宿。

奶奶的作息很规律，天黑不久便睡下，天不亮就起身。

而程真和柏里，常常是奶奶睡下后，才凑在昏黄的灯下，摊开那些书籍、文件、地图，压低声音讨论到深夜，资金缺口如何补上一点点，技术难题下一步请教谁，销路初步如何试探，合作社的章程该怎么拟……每一个问题都千头万绪，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成败，讨论到紧要处，声音难免会不自觉地提高，或者因为某个思路的碰撞而激动，随即又立刻噤声，生怕惊扰了里屋安睡的老人，程真心细，几次注意到他们夜里亮着灯、压着嗓子说话时，奶奶屋里的咳嗽声，或者起身倒水的轻微响动。他心里过意不去。

这天夜里，又讨论到月上中天，程真合上一本关于合作社股权结构的案例分析，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带。

柏里。

程真开口，我们……去村小学住吧。

柏里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划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程真，等待下文。

程真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里屋奶奶房间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些，住在这里，总归是不太方便，我们经常熬夜，讨论到这么晚，声音再小，也难免有动静，奶奶年纪大了，睡眠浅，怕影响她休息，而且，学校那边……现在空着，我住过的宿舍应该还能收拾，离后山也近，早上过去看地方便。我们讨论事情，也不用总是憋着声音了。

他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的一角。

随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程真。

嗯，程真，你说的对。

是我想得不周全，奶奶是该好好休息，学校……也好，清静。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明媚，吃早饭时，柏里在饭桌上，用尽量轻松平和的语气，对正在小口喝粥的奶奶提起了这事。

他说，程真带了很多书和资料过来，他们晚上常常要讨论到很晚，怕吵着奶奶休息，想着搬到学校那边的空宿舍去住，那边清静，也离后山近，方便照看药材。

奶奶正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很平静，慢慢地放下筷子，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

学校那边……好些日子没人住了，潮气重，灰也大，你们两个娃娃，要收拾干净了再住，被褥我柜子里有干净的，晒过的，厚实，等下我给你们找出来带上，锅碗瓢盆那边应该还有旧的，将就着能用，缺啥少啥，记得回来拿，或者跟我说。

哎，知道了奶奶。

柏里连忙应道，声音有些发哽。我们会收拾干净的，您别操心。

程真也抬起头，看着奶奶温和慈祥的脸，郑重地说，奶奶，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得空就回来看您。

奶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手上，宁静而安详。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将东西一样样搬出来，放在院里的石阶上，当柏里背起编织袋，程真提着行李箱，最后检查有没有遗漏时，奶奶才慢慢走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地，在柏里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又转向程真，在他提着箱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路上慢点，缺啥了，言语一声。

她最后叮嘱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