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站起身,郑重地点头。
去了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别硬撑,程建国最后补充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话语里的分量,程真听懂了。
嗯。
思绪收回,程真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似乎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不仅仅是脚下的山路,更是柏里选择的,以及他将要陪柏里一起走的那条路。
但他不后悔。
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踏实而坚定。就像他此刻奔向的那个方向,奔向的那个人,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迷雾重重,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
车厢里回荡着低低的音乐声,是他和柏里都喜欢的、舒缓的旋律,灯光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而更远的黑暗,需要他们一起,用脚步和信念去丈量。
几乎在程真的车轮碾过进村土路的同时,柏里正坐在自家堂屋那盏愈发显得昏暗的节能灯下,对着一本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发呆,更准确地说,是对着空白页上一行被他用力写下的标题发呆。
标题是:《关于云雾村发展中草药种植产业的初步设想与可行性报告》。
资金。技术。销路。劳动力。政策支持。
每一个词,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试图在笔记本上列出框架,写下要点,但每一个要点后面,都跟着无数的问号和一片茫然的空白。
资金从哪里来?村里账上那点钱,贷款?拿什么抵押?谁愿意给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村、一个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放贷?
技术谁懂?铁柱爷爷他们或许认得几味草药,但种植?规模化?病虫害防治?品质控制?这些词对他们来说,遥远得如同天书,他自己更是门外汉,仅有的那点知识,来自网上语焉不详的资料和老人们口耳相传的、不成体系的“经验”。
种出来卖给谁?镇上的药材贩子?价格被压到多低他都能想象,外面的市场?怎么联系?怎么运输?怎么保证不被坑?这些都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深坑。
至于政策……他想起上次镇上开会,林主任语重心长又爱莫能助的表情,想法是好的,小伙子,但县里扶持项目多,资金就那么多,都要排队,要论证,要审批……你们村这个情况,很难啊。
难,这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他满腔的热血和设想,堵在了希望的门外。
夜已经很深了,奶奶早已睡下,屋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灯光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独。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独自一人被困在黑暗的井底,井口有一线天光,他却找不到攀爬的绳索,那些在乡亲们面前描绘蓝图时的激昂,那些在程真面前表现出的坚定,在此刻夜深人静、面对冰冷现实的拷问时,似乎都变得有些虚弱,有些……不堪一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已过午夜,他想给程真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听他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或许也能驱散一些这噬人的孤独和焦虑,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停住了。
程真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休息了吧?或许还在处理工作?自己这些烦心事,说给他听,除了让他担心,又能怎样呢?难道真的要像程真之前说的,去向他父亲求助?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意义。
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这在这寂静的山村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么晚了,谁会来?柏里皱了皱眉,他放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引擎声熄灭了,接着,是车门开关的轻微响动,还有……脚步声?很轻,那脚步声,正朝着他家的方向而来。
柏里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不可思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想,突然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不可能……怎么会……可是……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短暂的寂静,然后,是轻轻的、克制的敲门声。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节奏。
柏里的呼吸屏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应,又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笃。
这一次,柏里猛地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扑到门边,手有些颤抖地摸到门闩,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门外的黑暗,比屋内更深沉。
但就在那片浓稠的夜色里,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程真。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行李袋,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
两人隔着门槛,一里一外,一站一立,在深秋山村寒冷的夜风中,静静地对视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程真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的脸,程真的嘴角,向上弯起,一抹笑容,很淡,很轻,却精准地,熨帖在了柏里冰冷而慌乱的心上。
我来了。
程真开口,平稳如常,仿佛他只是下班回家,而不是在深更半夜,穿越了漫长的黑暗和崎岖山路,突然出现在这个偏僻山村的家门口。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柏里情感的闸门口,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快速往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程真的胳膊,他抓得很紧,很用力,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程真任由他抓着,甚至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行李袋轻轻放在地上,空出手,安抚地、坚定地,覆在了柏里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你……你怎么……柏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这么晚……路……你怎么会来?你……
路是有点难走,不过还好。
程真简单地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柏里的脸,然后,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柏里身后亮着灯的堂屋,和他摊在桌上、写满了字又大片空白的笔记本,轻声问:还没睡?在写东西?
“我……他哽了一下,抓着程真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在写那个报告……可是,程真,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声音里的无助和脆弱,在此刻,在这个跋山涉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面前,再也无法掩饰,赤裸裸地流露出来。
程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然后,他提起地上的行李袋,用肩膀轻轻顶了顶还僵在门口的柏里,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先进屋。外面冷,有什么难处,慢慢说。
我在这儿。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