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种苗,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被背上山的那边柏里和还有另外两个愿意跟着干的叔伯——每个人肩上都压着沉甸甸的担子,散发出植物根系特有的、混合着土腥气和生命力的清苦味道。
柏里走在最前面,他是挑得最重,也走得最稳的那一个,终于,他们抵达了那片向阳的坡地,土地被细细地翻垦过,分成一垄一垄,在熹微的晨光下,等待播种的整齐伤口。
放下担子,没有片刻休息,柏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冰碴,蹲下身,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种苗取出。
就按赵教授教的,坑深二十到三十公分,间距一尺半,根须理顺,盖土压实,不能太深,也别太浅……”他低声重复着技术员上次来指导时说过的话,像是在叮嘱同伴,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几个人在这片寂静的、被群山环抱的坡地上,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神圣的劳作。
挖坑,放苗,埋土,压实,没有机械的轰鸣,只有镐头刨进泥土的闷响,腰因为长时间弯曲而酸疼僵硬,但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停下。
柏里将最后一株苗仔细地埋进土里,他直起早已僵硬酸痛的腰,一阵晕眩袭来,眼前金星乱冒,用手撑住膝盖,才勉强站稳。
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一垄一垄,整齐地排列着,向着山坡延伸,褐色的土壤覆盖着那些脆弱的希望,表面平整,看不出底下孕育的生命,它们带着全村人,不,是几个最“傻”的、愿意相信他的人的希望,静静地躺在那里,沉睡在初春依然料峭的土壤深处。
种完了。
石头叔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
种完了。
另一个伯伯也跟着重复,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这片土地,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某种久远而模糊的回忆。
柏里看着他们,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里,他只是走过去,用力地,握了握几位伯伯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是等待,是日复一日地,上山,查看,土地沉默着,保持着播种时的模样,只有风吹过时,表层干燥的浮土会微微扬起,又落下。
柏里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期盼、焦灼、观察和等待中,被反复煎熬着。
程真在那头,看着他被山风和焦虑雕刻得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他能做的,只是在信号允许的时候,多陪他说说话,讲些城里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让柏里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等待。
终于,在播种后的不知道第几个清晨。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柏里像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上了山,他的心,在连日等待的煎熬下,已经有些麻木,甚至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只是习惯性地,走向那片土地。
他走到地头,习惯性地蹲下身,在那一垄靠近边缘的、被阳光最先照到的种苗地里,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生生的——绿。
是芽。
是种苗的嫩芽。
它们真的,破土而出了。
他想大喊,想欢呼,想告诉全世界,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往前一扑,双膝重重地跪在了还带着晨露湿气的土地上,双手颤抖着,他的指尖,悬在那嫩绿的芽尖上方,微微地、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像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气声般的一句:
“出……出来了……”
他眼睛贪婪地看着那些嫩芽,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的嫩芽,在金色的光线下,从褐色的土壤里显露出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朦胧的、充满生机的绿意。
远处,连绵的群山静默无言,近处,这片新生的土地,正孕育着破土的希望,而跪在田垄边的青年,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混合着泥土和汗水,在初升的朝阳下,灿烂得,胜过世间所有的光芒。
而另一边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是寂静山路上唯一的声响,程真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掠过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浓稠的黑暗。
副驾驶座上,堆着几个结实的纸箱,露出包装的一角——是书籍。
关于山区产业发展、乡村经济模式、农产品电商案例分析的书籍,还有几大本厚厚的、印刷精美的中药材种植与市场分析报告,这是他出发前,特意去网上搜寻、打印的。
他知道柏里在做什么,也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他能做的,或许有限,但至少,他想把能搜集到的“武器”和“地图”,带给他。
车子碾过碎石,轻微颠簸,程真的思绪,却随着车轮的转动,飘回了离开前那个夜晚,父亲的书房。
灯光是冷色调的,照着父亲程建国略显严肃的脸,母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眉头微蹙,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
决定了?程建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锐利如常,落在程真脸上。
嗯。
程真站得笔直,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平稳,他需要我,我也……想去。
需要你?
程建国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小真,你想清楚,他在的是偏远山村,要做的是从零开始、希望渺茫的事情,你去了,能做什么?陪着他一起吃苦?还是用我们家的关系,去替他铺路?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程真知道,父亲并非全然反对,他只是在剖析现实,也是在提醒。
我去了,至少能陪着。
程真没有回避,声音清晰,陪他面对那些困难,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他还有我在。
至于家里的关系……他顿了顿,我不会主动要求家里做什么,但如果……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山穷水尽,最后一步依然看不到出路,而家里的资源或许能成为撬动僵局的杠杆时,我会考虑开口,但前提是,那是他的事业,他的战场,我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让他觉得,他的努力需要依附于程家。
程建国看着他,那双在商海沉浮多年、洞悉世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没有立刻说话,书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墙上古董挂钟滴答的轻响。
母亲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担忧:小真,山里条件苦,你从小就没吃过那种苦,而且……你们两个大男人,在那里,没名没分的,村里人会怎么看?你们以后……
妈。
程真转身看向母亲,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苦不苦,去了才知道。
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我和柏里在一起,不是为了活给别人看的,我们在乎的,是我们自己,是彼此,是我们想一起走下去的路。
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微凉的手:
我知道您担心,但请您相信我们,也相信柏里,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想为家乡做点事,也真的在努力,我去,不是拖累,是想和他一起,把这条路走稳,哪怕最终失败了,我们也一起承担。
母亲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写满恳切和坚定的脸,眼眶微红,最终只是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算是默许。
程建国目光深远地看着这一幕,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既然你想好了,就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程家的资源,不是不能动,但要动在刀刃上,动得有价值,也要动得有分寸,别让自己,也别让他,变成任何人的附庸。
我明白,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