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期待与等待交织的网中,悄然滑过了深秋,迎来了初冬。
那本凝聚了无数个日夜心血的报告,连同赵教授几番实地考察后出具的、初步乐观的评估意见,终于在县里走完了冗长的流程。
批复下来的那天,村长捏着那份盖着红头文件,一路小跑着来到柏里家,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批了!阿柏,批了!县里同意了!就定在咱们后山,就照你说的,先搞试点!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云雾村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不再是窃窃私语和观望,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红章的文件。
项目批了,但资金是分批、有条件地下拨,前期启动的费用,并且要有明确的、可持续的规划。
这在意料之中,却也意味着真正的、最艰辛的起步,开始了。
而程真,也必须离开了。
公司积压的事务,几个重要项目的节点,以及父母虽然不再明面反对、但依旧隐含担忧的催促,让他不得不结束这段短暂却足以刻骨铭心的山村生活。
离别的早晨,天色阴沉,山雾弥漫,能见度很低,奶奶起了个大早,煮了十几个鸡蛋,非要塞进程真的背包里,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程真的胳膊,嘴里喃喃着“路上小心”、“常打电话”、“得空再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柏里站在一旁,帮着程真检查行李,动作有些沉默的滞涩。
没有太多离别的话语,在奶奶面前,在即将开启的充满未知,征程面前,任何缠绵的话语都显得不合时宜,程真背上背包,在弥漫的晨雾中,深深地看了柏里一眼,柏里也回望着他,眼神复杂,有即将分离的不舍,有对前路未卜的坚定,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将彼此放入心底最深处的默契。
山雾浓重,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程真转身,背影很快被乳白色的雾气吞没。
柏里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直到奶奶在身后轻轻唤他,才猛地回神,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不知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从那以后,手机那方小小的、冰冷的屏幕,成了连接两个世界、两颗心的唯一桥梁。
每天无论多晚,柏里总要拨通那个熟悉的视频通话,屏幕亮起,看到对方的脸,听到对方的声音,成了彼此一天中最重要、也最珍视的时刻。
程真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回到了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回到了车水马龙的喧嚣里。
但他的心,仿佛有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山村,留在了那盏昏黄的灯下,留在了那个为家乡燃尽心力的人身上,他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开着冗长的会议,应对着商场上的风云变幻,但只要手机一震,看到那个备注为“山”的头像跳动,无论多忙,他总会立刻拿起,走到安静的角落,按下接听。
屏幕那头,背景总是在变,只能听到他带着喘息和山风呼啸声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今天……去镇上……买了批……工具……铁锹、镐头……信号……不好……先挂了……”有时是黄昏,柏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上身上都沾着泥土和草屑,对着镜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在黯淡天色下依然显眼的白牙:看,今天把东边那片坡地的石头清得差不多了!累死老子了!更多的时候,是深夜,背景是熟悉的、他们曾一起熬夜的堂屋,灯光昏黄,柏里满脸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絮絮地说着一天的进展,遇到的困难,村民的反馈,赵教授托人带来的新建议……
而屏幕这头,程真总是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柏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瘦,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更加突出,手上、胳膊上时常添着新的划伤和茧子,心里一阵阵发紧,一阵阵抽痛。
但他从不说“回来吧”、“别干了”之类的话,只是在他喘息的间隙,轻声问:吃饭了吗?手怎么了?记得上药,今天又只睡了几个小时?
日子,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屏幕两端,在截然不同的背景和节奏里,飞快地流逝。
山里的冬天过去了,春天在料峭寒风中悄然萌动,后山那片被选作试点的坡地,在柏里和村里仅剩的几个、愿意跟着他“赌一把”的叔伯无法外出,又对土地有着本能信赖的老人)手下,一点点变了模样。
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
镐头刨开冻得坚硬的土地,铁锹翻起沉睡的泥土,他几乎长在了山上,天不亮就扛着工具出门,星星满天时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来,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厚厚的、粗糙的硬茧,肩膀被扁担磨得红肿破皮,晚上睡觉都不敢平躺,只有笑起来时,那口白牙和亮得灼人的眼睛,还能依稀看出昔日清俊的模样。
程真隔着屏幕,看着他一天天变成“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模样,心尖都疼得发颤,有一次,程真看到柏里挽起的袖子下,小臂上一条新鲜的、狰狞的划伤,血痕已经凝固,但周边红肿着,沾着泥土。
手怎么了?程真的声音瞬间绷紧了。
柏里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臂,无所谓地咧咧嘴,扯动了干裂的嘴唇:没事,下午清理荆棘丛,不小心让刺划了一下,山里人,皮实,过两天就好。
上药了没?
忘了……一点小口子,不用,柏里眼神有些闪躲。
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