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开口:去,现在就去,用清水洗干净,把奶奶那个红药水找出来涂上。我看着你涂。
屏幕那头的柏里,看着程真格外严肃的脸,忽然就没了脾气。
他“哦”了一声,真的乖乖起身,在程真透过屏幕的“监视”下,笨拙地清洗伤口,找出那瓶廉价的红药水,龇牙咧嘴地涂上去。
以后小心点。
程真的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屏幕。
知道了,管家公。
柏里小声嘟囔,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最累的时候,是播种季。
县里协调来的第一批的种苗到了,但只送到村公社上,全靠柏里自己一趟一趟往山上搬。
那几天,程真每次视频,看到的都是柏里累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样子,他靠在昏暗屋子的墙壁上,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一绺绺贴在额头上,脸色是过度劳累后的苍白,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今天……扛了八趟。
还有……最后一点,明天……明天就能全部上山了。
程真看着他那副样子,又酸又疼,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接过他肩上的重担,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能倚靠的拥抱,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看着,听着,心疼着。
累吗?
程真问。
屏幕那头的柏里,闻言愣了一下,望向镜头,他的眼睛很亮,咧开嘴,露出那口依旧白得晃眼的牙齿,笑了。
累。
他回答,怎么不累?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望向了远处那片正在被他和乡亲们一镐一锹、一担一担改变着的山坡。
但是,程真,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心口掏出来,带着血气和汗水的温度,一想到……等这些苗子种下去,长起来,能变成钱,能让村里的老人看病不难,能让在外头的爹妈,愿意回来,能让孩子……不用再当留守儿童……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那口气能支撑他继续扛起明天的重担。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程真,那里面有疲惫,有艰辛,有对远方爱人无法触及的思念,但更深处,是一种磐石般的、不可动摇的信念和希望。
一想到这些,他脸上的笑容,在汗水和泥土的衬托下,纯粹,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就觉得,这点累,不算什么,真的一点儿……都不算什么了。
屏幕两端,一时无声。
程真看着屏幕里那张黑瘦的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为家乡、为未来而熊熊燃烧的火焰,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连同他眼中那璀璨的光芒,一起刻进心底最深处。
山风,仿佛透过屏幕吹了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汗水咸涩的味道。
但程真知道,那风里,更有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坚韧的种子,正在那片贫瘠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土地上,破土而出,顽强生长。
而那个为他扛起所有风雨、在泥土中播种希望的人,此刻正隔着千山万水,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踏实,属于劳动者的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