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最终没有等到父母的归来，墙上的挂钟指针滑过十一点，窗外城市的喧嚣也渐渐沉寂下去，他坐在客厅那圈昏黄的光晕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剪影。

周二。

一个普通的、无人标记的工作日，在这个过分整洁、也过分空旷的“家”里，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在眼前，他却迟疑了片刻，不是犹豫要不要打，而是这一刻，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听到那个声音的渴望，变得如此尖锐，几乎带着痛楚。

电话拨出去，等待音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仿佛那边的人，也一直等在电话旁。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省略了“你怎么样”的试探，程真听到自己用有些干涩的声音，直接问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几乎要破膛而出的话。

我去找你吧。

你这周五有课没？没课的话，我去找你吧。

不是商量，是近乎急切的陈述，他需要这个目标，需要这个立刻就能抓住实实在在的奔赴，来对抗周身这片令人窒息的虚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柏里的声音传来：

周五下午没课。

好。

程真几乎是立刻应下，心口那块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我买完票跟你说。

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程真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天气，关于饮食，关于各自此刻眼前能看到的最寻常的东西，语言本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根线还连着，那个声音还在耳畔，告诉他，在千里之外，有一个人，与他共享着同一份焦灼的、滚烫的期待。

忙音响起，客厅重归寂静，但这次，寂静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程真起身，径直走回自己房间，他打开衣柜，是那台相机，他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用软布拂去灰尘，没有一张像样的合照，这个念头在决定找他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在云雾村，那些共同拥有的晨昏，那些彼此支撑的日夜，竟然没有留下一张可以并肩的留念。

他需要一张照片，一张在阳光下，在人群旁，可以证明彼此存在、彼此靠近的照片，在柏里的学校门口，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着确定的温度，烙在了心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程真已经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家门，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许家里本就没人，火车站永远充斥着离别的气味和喧嚣，绿皮火车，慢，会摇晃一整夜，但他需要这缓慢的、有节奏的行进，需要用时间来消化奔赴的冲动，也用旅途的疲惫，来兑换即将到来的相见。

车票到手，薄薄的一张纸，却有了千钧的分量，他立刻发了信息，言简意赅：周三晚车，周五上午到，下午校门口等，回复很快，依旧是一个“好”字，带着一个笨拙的笑脸符号，足够了。

傍晚，他背着包，在渐浓的暮色中，踏上了的列车，列车缓缓启动，城市璀璨的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次被抛在身后，最终沉入无边的黑暗，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哐当——哐当——”声，像是时间的脚步，一声声，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