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柏里的样子,在那个简陋的、光线昏暗的村小学教室门口,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坠了两颗寒星。
那时他还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拘谨和警惕,看向他这个外来“老师”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想起无数个批改作业到深夜的晚上,那个少年总是默默地在教室外徘徊,最后端来一碗热水,或是一个烤得表皮焦黑的红薯,放在他窗台上,然后飞快地跑开,只留下一个在月光下略显单薄的背影。
他想起那次暴雨引发的山洪,他为了抢救学校的简陋器材差点被冲走,是柏里不要命地冲下来,用瘦弱的肩膀死死扛住他,两个人在泥泞和冷雨中滚作一团,最后互相搀扶着,在村民的惊呼声中爬回高地,事后,少年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抖了半天,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睛红得厉害,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他辅导少年功课的夜晚,一盏小台灯,两张并排的旧课桌,少年的侧脸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认真,遇到难题时,他会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抿紧嘴唇,那执拗的样子,让人心疼,也让人心生敬意,讲解完毕,豁然开朗时,那双眼睛会瞬间被点亮,嘴角扬起一个极轻却极真实的笑容,像拨开云雾的月光。那笑容,常常让程真看得失神。
他想起送别少年去县城考试的前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少年仰着头,眼睛映着天上的星子,对他说,程老师,我会考上,我会走出去,我会……变得更好,语气里的坚定,仿佛能击穿最沉的夜色,那时,他心里除了欣慰,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怅然。
他更想起,少年拿到录取通知书,即将远行前的那个黄昏,在云雾缭绕的山坡上,没有过多的言语,少年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感激,有对未来隐约的忐忑,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几乎要满溢出来,最终,少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下了山坡。
那一眼,像烙印,烫在了程真心上。
还有奶奶洞悉一切却又充满慈祥与祝福的目光,那句“跟着自己的心走”,在寂静的山村里,在离别的晨光中,给了他难以言喻的支撑。
最后,是临行前那通电话,少年在陌生的城市,说的那句“我也想你”,简单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理智的闸门,让他不顾一切地说出“我去找你吧”。
点点滴滴,琐碎寻常,却又珍贵无比,此刻在黑暗的、行进的车厢里,被思念这根线一一串起,在他脑海中莹莹发光,那些共同经历的艰难与温暖,那些无声的陪伴与扶持,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那些深藏眼底的情愫……所有的一切,汇成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刷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也坚定着他奔赴的决心。
夜,深了。
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只剩走道下方微弱的地灯,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程真依旧没有睡意,他望着窗外,黑暗依旧浓重,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开始透出一线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
火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哐当——哐当——,像一首单调却执拗的歌,但程真知道,每一声“哐当”,都离那座城市更近一些,离那个在晨光中等待的身影更近一些,他胸前的口袋里,那张车票随着心脏一起微微起伏;背包里,那台相机沉默地躺着,等待着定格那个重要的瞬间。
困意终于袭来,混杂着回忆的暖流和近乡情怯般的微澜,他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在车轮与铁轨永恒的协奏曲中,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穿着简单衣服、背着他熟悉的旧书包的少年,站在陌生的校门口,在午后的阳光里,朝他望过来。
【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