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吉普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车子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在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做最后一次减速，便稳稳地拐上出山的主道，加速，驶离了这片被群山环抱，秋色萧索的土地。

程真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蜿蜒延伸、越来越开阔的公路，车窗关着，隔绝了外面清冽的山风，也隔绝了村庄最后一点隐约的鸡鸣和犬吠，后视镜里，云雾村那些低矮的、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渺小的土坯房屋，那片刚刚动工、像一道伤疤般的路基，那棵静立的老槐树，迅速缩小，后退，最终，在转过一个山坳后，彻底消失不见，视野里只剩下连绵起伏、颜色苍黄的秋日山峦，一层层地向后退去，像一幅被迅速卷起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画卷。

他走了。

可是，他又好像把最重要的什么，丢在了这里。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程真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血肉般的缺失感，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心，没有跟着身体一起上车，没有跟着车轮一起转动，它被遗落了，遗落在那个低矮的土屋里奶奶慈祥而通透的目光里；遗落在空荡寂静，仿佛还回响着读书声的教室讲台上；遗落在铁柱说着“还没想好”时迷茫又坚定的眼神里；更遗落在……千里之外，那个陌生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在寒夜里攥着小灵通，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北方，正在为全新人生奋力拼搏的少年身上。

他把心，丢在那儿了，丢在了柏里那里。

云雾村还在，他知道，那条路，会在机器的轰鸣和村民的汗水中，一寸寸变成坚实平坦的水泥道，孩子们此刻应该正坐在镇中心小学更明亮的教室里，或许还有些胆怯，但总会慢慢适应，铁柱在县一中的高三教室里，对着厚厚的习题册皱眉苦思，为那个“还不知道”的未来积蓄力量，春妮在市里的画室，对着石膏和静物，涂抹着属于她的色彩和梦想，小满在镇上，或许正和新的小伙伴说着悄悄话，仿佛一切都没变，山还是那些山，人还是那些人，日子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韧地流淌。

可又仿佛，一切都变了，那条路将不再泥泞难行，村庄与山外的阻隔将被打破，孩子们的眼界将随着新学校、新伙伴而开阔，铁柱会找到他的方向，春妮的画笔会画出更广阔的天空，而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照亮了无数懵懂眼睛的“程老师”，已经离开了，他带走了知识，留下了希望和改变的可能，也留下了一段无法被抹去深深嵌入这片土地记忆的时光，他改变了那里的一些轨迹，而那里，也永远地改变了他。

长达几个小时后车子驶下高速，汇入城市的车流，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红绿灯和霓虹招牌，一切都井然有序，世界瞬间陷入一片与山村截然不同，被良好隔音材料过滤后的寂静。

他提着行李，推开家门，暖气和一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整洁，空旷，带着一种久无人居的、精心维持的冷清，父母大概外出或是在公司，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有些刻板。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个熟悉到骨子里，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家”。

墙上挂着他少年时的照片，柜子上摆着父母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一切陈设都保持着几个月前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更干净，更一丝不苟，这里是他的根，他的来处，承载着他二十几年来大部分的成长记忆，父母无微不至（即使有时令人窒息）的关爱，优渥稳定的物质条件，以及一条被规划得清晰稳妥的人生路径。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家”。

可是，心里那个空洞的声音，却在此刻清晰无比地响起，带着困惑，带着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自嘲：

我回来了。

我回家了。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