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师，谢谢你走进来，谢谢你在那个夏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让光透进了我……我们这些山里孩子灰扑扑的世界，谢谢你教给我的，不止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看世界的另一种眼光，走路的另一种可能。
程真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柏里眼中那份沉静而炽热的光芒堵了回去，只能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也谢谢你相信我。
柏里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重，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相信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山里小子，能有飞出去的翅膀，能去够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星星，你给我的，不止是机会，是……信心，让我相信，我配得上更好的未来，我值得去闯，去拼。
他握着程真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掌心微微出汗。
程真。
他不再叫他程老师，而是叫他的名字，我说不上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具体哪一刻，喜欢上你的。
他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认真回忆，又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想要将心底那片混沌而汹涌的情感，清晰地表达出来：
也许是你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指着地图告诉我山外面还有海的时候；也许是你深夜陪我做题，灯光把你睫毛的影子拉得好长的时候；也许是你背着我走过雨后泥泞的山路，一句话不说，肩膀却那么稳的时候；也许是你告诉我‘柏里，你可以的’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在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种依赖，那种信任，那种想靠近，想变得更像你、想站在你身边看同样风景的渴望……就已经在心里悄悄扎了根，发了芽，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我自己都拔不掉的树。
他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那些压抑了许久，盘旋了许久的思绪，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溪流，潺潺涌出：
我知道，这条路可能很难走，别人会怎么看，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如果因为害怕，因为不确定，就假装看不见自己的心，就放弃……我做不到，程真，我试过了，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离你越来越远，我心里那个地方，就空得发慌，冷得发疼，我忽然就明白了，比起看不见尽头的未来，我更怕的，是现在，是这一刻，没有让你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将心底最深处、最滚烫的话，一字一句，剖白在他最在意的人面前：
程真，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感激，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是……是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是想和你分享所有好的坏的，是想在每一个像这样的星空下，转头就能看到你，是想……很久很久以后，还能握着你的手的那种喜欢。
所以，我回来了，不是放弃学业，不是冲动任性，录取已经办好，我可以晚几天报到，
但我必须回来，必须亲口告诉你这些，上次是你先朝我走来，这一次，程真，换我。
换我，走到你面前，换我，告诉你我的心意，换我，来问你……
他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程真，他握着程真的手，手心滚烫，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愿意，等我吗？
不是以老师的身份，不是以任何别的身份，就以程真，等柏里，等我学成，等我长大，等我足够强大，可以……可以真正地，走到你身边，和你一起，走以后所有的路。
夜空浩瀚，星河低垂，虫鸣唧唧，晚风轻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在这一刻都仿佛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彼此如雷的心跳。
程真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柏里，看着这个在星光下对他剖白心迹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真诚与炽热，看着他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耳廓，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些话语，像一颗颗烧红的炭，滚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瞬间蒸腾起灼热的水汽，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固守着所谓“理智”和“界限”的时候，这个少年已经用那样沉默而执拗的方式，将他刻进了生命最深处，原来，那些他以为的依赖，信任，孺慕，早已在时光的酝酿下，发酵成了如此浓烈而真挚的情感。
上一次，是他主动走进了这片大山，走进了柏里的生活，而这一次，是柏里，跨越了刚刚拉开的物理距离，跨越了内心的忐忑与不安，用最直接的方式走了回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将一颗赤诚的、毫无保留的真心，捧给了他。
他还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
程真反手握住了柏里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却无比坚定地，将柏里的手紧紧包裹住，那是一个回应，一个承诺，一个无声的答案。
然后，他迎着柏里紧张而期待的目光，扬起了一个笑容，点亮了他整张面容，也点亮了柏里眼中全部的星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你愿意等我吗”的问题，因为有些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傻子。
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和心疼。
一路跑回来，累不累？
柏里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听着他话语里的温柔，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那股强撑着的、一路奔波的疲惫和紧张瞬间席卷而来，却又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冲散。
不累。
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响亮。
程真抬起另一只手，没有去碰他泛红的眼角，很轻地，用指腹拂去他额角因为赶路而沁出的细密汗珠。
他握着柏里的手，十指缓缓收紧，直至紧密相扣，两人的手，一个修长微凉，一个带着薄茧温热，在星光下，紧紧交握在一起，仿佛从此再没有什么能将它们分开。
柏里。
程真看着他，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将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你听到了吗？
程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它一直在等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柏里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将程真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掌心的温度，他心跳的节奏，都烙印进自己的血肉里。
这个夜晚，这片星空下，这两颗跨越了年龄，身份，地域，在命运齿轮转动中偶然相遇、又必然相吸的心，终于毫无保留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前路依然漫长，分离就在眼前，但有了这个夜晚的星光为证，有了彼此紧握的双手和交付的真心，所有的等待，都将充满希望；所有的远行，都将有了归途。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