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早晨终究来了,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村庄还沉浸在最后一抹沉睡的宁静里,柏里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的行李袋,装着奶奶赶制的鞋垫,炒熟的豆粉,几件衣物,还有那本存折,程真昨夜给他的信封,他也仔细收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村长已经发动了那辆突突作响的摩托车,
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准备送柏里去镇上赶最早一班去县里的长途车,奶奶站在自家低矮的屋檐下,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身影佝偻,她没有再嘱咐什么,只是那样看着,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柏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小小的行囊,确认没有遗漏,他走到奶奶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奶奶,我走了,您保重身体,别太累着,我会常打电话,放假就回来看您,声音有些哽,但他努力维持着平稳。
奶奶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只哑声说,走吧,路上……当心。
柏里点头,转身,又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然后,背起行囊,朝村口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程真一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过多参与告别,他看着柏里向奶奶鞠躬,看着老人沉默的拍抚,看着少年转身时挺直的,却依旧带着一丝孤勇意味的背影,晨雾微湿,沾湿了他的睫毛,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也迈步跟了上去。
村长站在摩托车前,憨厚地搓着手,对程真说:程老师,您放心,我一定把柏里平平安安送到车站。
程真点头:麻烦您了,叔。
柏里走到摩托车旁,先将编织袋绑上去,然后看向程真,天光渐亮,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程真今天没戴眼镜,少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情绪翻涌,像黎明前最深沉的夜空。
到了学校,安顿好就联系,程真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很稳,缺什么少什么,别硬扛,跟我说。专心学习,别的不用多想。
嗯。
柏里应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也保重,孩子们的事……尽力就好,别太累。
程真看着他,没再多说,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了一下柏里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少年紧绷而温热的肌肉,那一下的力道,胜过千言万语。
柏里也抬手,回握了一下程真的手臂,短暂的、男人间的触碰,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支撑。
上车吧,娃,赶早不赶晚。
村长催促道。
柏里最后深深看了程真一眼,转身,上车。没有再程真。
摩托车“突突突”地轰鸣起来,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车身开始震动,缓缓向前挪动。
程真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载着柏里,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淡淡的烟尘,驶向被晨雾笼罩的清晨,柏里始终没回头,背对着家的方向,用力地挥着手,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张年轻的面孔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显得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直到摩托车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盘山路的拐角,程真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脸颊,心里某个地方,像是忽然空了一块,被那远去的“突突”声,带走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程真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单调的重复键,他照常给剩下的几个孩子上课,但心里清楚,这是最后的倒计时,他讲得比以往更仔细,更慢,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将更多的知识、更广阔的世界,塞进这些懵懂又渴求的头脑里,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上课格外安静,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吸收着程老师说的每一个字。
午后,他继续在村里和镇上奔波,有几个孩子的转学手续终于有了眉目,镇中心校答应接收,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比起云雾村,已是天壤之别,他挨家挨户地告知,耐心地解释,安抚着老人家的不舍和担忧,每落实一个,他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即将彻底离开的不舍。
晚上,他回到那间越来越空的宿舍,备课,整理资料,将有用的书籍和笔记分类放好,留给可能到来的下一位老师,窗台上的野菊依然开着,小小的黄色花朵,在暮色里倔强地挺立,他有时会看着那盆花发呆,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少年在灯下认真做题的侧影,是夕阳下并肩坐在讲台上的无声约定,是晨雾中越来越远的,用力挥动的手臂。
思念如同山间的雾气,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渐渐浸透每一个独处的时刻。
柏里离开后的半月有余的傍晚,程真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推开宿舍的门,走到外面,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的星星。
他没有目的地在村里走着,路过柏里家,看到窗户里透出昏暗的光,奶奶佝偻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默默守候,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驻足看了一会儿,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村小学,教室黑着灯,静静矗立在星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走到教室后面的那片小空地,这里地势稍高,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在夜色中只余黑色剪影的山峦。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仰头望着星空,城市的夜空很少能看到这样密集清澈的星河,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草丛里秋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想起柏里说过,小时候睡不着,就喜欢跑出来看星星,说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还说,每一颗星星,可能都是一个离开的人,在看着地上的人。
那时候的柏里,眼里映着星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孤寂的浪漫,程真当时只是听着,现在却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画面,和少年当时的神情。
他出神地望着,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直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程真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心跳却在寂静的夜里,一点点加速。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处,然后,是熟悉的、带着长途跋涉后微微沙哑和喘息的声音,轻轻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
程真?
程真猛地转过头。
星光下,柏里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他没带什么行李,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濡湿,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定在程真脸上。
程真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怔怔地坐在石头上,忘了起身,只是仰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柏里看着程真不可置信的眼神,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程真面前,蹲下身,保持着与坐着的程真平视的高度。
距离很近,近到能彼此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程真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自己一路风尘仆仆的汗味,星光落在柏里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他清晰俊朗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你……”程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怎么……”
他想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在学校了吗,路上出了什么事吗,无数个问题在舌尖翻滚。
柏里没有直接回答,深深地看着程真,轻轻覆上了程真放在膝盖上的手。
程真的手很凉,柏里的手心却因为赶路而温热,甚至有些汗湿,那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如此真实,瞬间击碎了程真最后一丝这是梦境的怀疑。
上一次,是你走进来。
柏里开口,声音不高,走进云雾村,走进这间小学,走进……我的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温柔的星光,流连在程真脸上,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沉淀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