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脚步，踏着逐渐转凉的山风，悄然临近，柏里大学报到的日子，就定在九月初，像一块倒计时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程真也愈发忙碌，他不愿留下任何遗憾，想在他离开前，为云雾村小学、为最后那几个孩子，画上一个尽可能圆满的句号，他往镇上跑得更勤了，一趟又一趟，去找中心校的负责人，去办理各种繁琐的手续，他想趁着柏里离开前的这个星期，把剩下几个年纪稍大、能够适应住校的孩子，稳妥地送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

这很难，涉及到费用，监管，孩子的适应能力，以及家长们或支持或犹豫的态度，但程真咬着牙，耐着性子，一家家沟通，一项项落实，他脸上没什么焦虑，只是眼底的血丝和偶尔揉按眉心的动作，泄露了他的疲惫。

柏里将这些看在眼里，他没有过多询问，只是默默地用行动支持。

他帮着程真整理孩子们的材料，挨家挨户去做那些不愿放手的爷爷奶奶的工作，用自己“考出去”的例子，笨拙地讲述外面世界的样子和读书的重要性，他的话不多，但那份沉静和笃定，往往比程真更有效的劝说更能打动人心。

距离报到还有一周。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给群山，田野和寂静的村庄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纱，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只有归巢的鸟雀在树梢啁啾。

忙完一天的事情，程真和柏里都没有立刻回住处，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了村小学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门口。

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讲台静静地立在最前方，上面散落着几截粉笔头，黑板擦搁在一边，黑板上还留着程真下午最后一节课写下的、未来得及擦掉的板书，字迹工整有力。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教室里还残留着白日里孩子们留下的，混合着尘土和阳光的气息。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走到讲台前，程真先坐了上去，背靠着讲桌的边缘，两条长腿随意地垂着，柏里顿了顿，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并肩望向下面空无一人的座位。

教室里异常安静，这种安静，与几年前柏里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第一次见到程真时，何其相似，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下面，仰望着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声音温和却仿佛带着光的陌生老师，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走出大山的渴望，那时的教室，坐满了和他一样懵懂而期盼的孩子，空气里是躁动与新鲜。

而现在，教室空了，孩子们即将各奔东西。

讲台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也即将踏上各自不同的旅程，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唯有这份安静，和心中那份早已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剥离的情感，依旧清晰如昨。

柏里微微侧过头，看着程真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眼底的疲惫，他这些天的奔波和疲惫，柏里都懂，那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头的牵挂，是对这片土地和这些孩子最后的不舍与责任。

程真，

柏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真闻声转过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