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从手中的书页上抬起眼:妈,您说。
就是……你李阿姨,记得吧?
母亲观察着儿子的神色,她女儿晓雅,医学院博士毕业,现在在省人民医院,年轻有为,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前阵子去国外交流,刚回来,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和,像在推销一件珍贵又易碎的商品,李阿姨跟我提了好几次了,说晓雅眼光高,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我一想啊,你们年纪、学历、家庭,各方面都挺般配的……要不,妈妈安排一下,你们就见个面,喝个咖啡?就当认识个新朋友,年轻人多交流,总没坏处,是不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不大,很平静:
妈,谢谢您和李阿姨费心,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然,没有任何闪躲或歉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现在,真的没有谈恋爱、或者说,以结婚为前提去认识谁的想法。
没有想法?母亲愣住了,声音里带上了不解,真真,你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男人成家立业,成家在先,见个面而已,又不是要你立刻定下来,晓雅那孩子真的非常优秀,妈妈是觉得……,
妈。
程真温和地打断了母亲,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希望我过得‘正常’、‘圆满’,但我现在,确实没有这个心思,我有些……自己的问题,需要先想明白,也需要先处理好。
母亲看着他,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沉静和疏离,那眼神是一种成年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关于“条件合适”、“时机正好”、“父母心愿”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显出一种精心维持的体面下的无力与失望。
就在这时,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显然并没有在看,他脸上的神情凝重,目光锐利地落在程真身上,儿子这次归家后偶尔的走神,接电话时特意避开他们的低语,提到那个山村少年时不寻常的语气,以及此刻对一桩在任何人看来都“极为般配”的联姻可能的、如此干脆彻底的拒绝……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疑点,在他这个久经商海,善于察言观色的父亲心中,隐隐勾勒出一个令他极度不安,甚至不愿去触碰的可能性。
那可能性太惊人,太有悖常伦,完全超出了他对儿子、对“正常”人生的所有设想,父亲看着程真:沉声吐出几个字。
你自己的路,自己选,但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这个家。
说完,他不再看程真,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程真坐在原地,看着母亲侧影,听着书房门隔绝的声响,他知道,他刚刚不仅拒绝了相亲,更是在父母精心构建关于他未来的蓝图上,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叛逆的裂痕,有些战争,尚未宣战,硝烟已起。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渗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光影,这栋舒适,体面,代表着父母半生奋斗成果的房子里,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囚笼,而他带着那颗从海边带回来的、滚烫而“不正确”的心,站立其中,清晰地感知到,未来需要他去面对和冲破的,远不止山高水长。
【第八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