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的第十天,一种无形的张力,像梅雨季返潮的水汽。
这天下午,程真正在自己的房间,整理着一些从山里带回来的旧教案和学生作业,纸上那些稚嫩歪斜的字迹,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透过它们,仿佛还能看到那些清澈渴望的眼睛。
忽然,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程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听不出情绪:程真,你进来一下。
程真合上本子,站起身:好。
他跟着父亲走进书房,这间书房很大,阳光从侧面窗户打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父亲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然后又将目光投回报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次支教,前后也有几年了吧?那边……情况还好吗?
程真在书桌对面的客椅上坐下,坐姿端正,但并不拘谨,回答道:嗯,有几年了,村里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些,孩子们能坚持读书,不容易。
听你提过,有个叫柏里的孩子,考得不错?父亲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语气像是闲谈。
是,柏里,高考625分。
提到这个名字,程真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清晰了几分,眼神也亮了些,他很聪明,也肯吃苦,这个分数,足够他去不错的大学,学他想学的专业了。
哦?他想学什么?
农业,或者桥梁建设,他说想以后做点实实在在的、有用的工作,程真说着,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少年说这话时,眼中那抹清澈而坚定的光。
父亲翻动报纸的手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程真顿了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汇报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谈起自己付出心血之事时的微光:还有铁柱,比柏里小一岁,也上高二了,成绩在稳步提升,春妮,就是那个喜欢画画的小姑娘,她很有天赋,上次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了奖,已经被市里一个不错的艺术培训机构看上了,答应资助她继续学画。
他看着父亲,目光坦诚:村里这些年,人口流失得厉害,年纪稍大些,有条件的孩子,我这几年陆续都帮忙联系,送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住读了,现在村小里,就剩下七八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我想着,再带他们一年半载,把基础打牢些,等他们年龄够了,也都送到更好的学校去,到那时候……村里的学校,大概也就用不上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就像在汇报一个他倾注了心力,并已看到清晰脉络的项目,没有诉苦,没有表功,只是陈述事实。
程真的父亲放下了手中的报纸,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界限。
他打量着程真,目光从儿子平静的面容,沉稳的坐姿,一直看到他眼中那份尚未完全褪去谈起山里事时特有的光亮,这个儿子,从小就是听话,优秀的,按部就班地读书,考上好大学,毕业后虽然选择了与家业不同的道路去支教,在他和妻子看来多少有些“任性”和“浪费”,但大体上,依然是个让他们省心、甚至骄傲的儿子,品行端正,有责任感,情绪稳定,几乎从未有过激烈的叛逆。
但这一次,父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