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摇晃着，穿过平原，掠过丘陵，在漫长的黑夜与白昼交替中，坚定不移地向南行驶。
柏里大部分时间依然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他看得专注，仿佛要把这陌生的、逐渐接近的风景，一寸一寸刻进脑海里。
程真也不再像在候车室那样困倦，他时而看看书，时而望向窗外，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偶尔落在柏里沉静的侧影上，眼神复杂，带着深思，也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他答应了奶奶，要给他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他决定在海边，在这个少年第一次梦到，也承载了他们之间所有约定和挣扎的地方，郑重地交付。
当火车终于在一个弥漫着咸腥海风气息的南方小站停稳，广播里传来带着浓重口音的报站声时，柏里猛地从窗边回过头，看向程真，到了？
到了。
程真点点头，提起行李，走。
走出车厢，湿暖而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车站外并不十分繁华，街道有些老旧，楼房低矮，但空气里那股属于海洋的腥咸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低沉的轰鸣声，都明确地告诉他们——海，近了。
他们没有在车站多做停留。
程真似乎提前有过简单的计划，带着柏里坐上了一辆中巴车，沿着海岸公路摇摇晃晃地行驶，车窗敞开着，更加强烈的海风灌进来，吹得人头发凌乱，却也带来了更加清晰的海的气息——咸的，腥的，柏里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探出窗外，贪婪地呼吸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路一侧那逐渐展开的、无边无际的灰蓝色。
那就是海。
与他想象中任何样子都不同，又似乎完全一样，它那么大，那么辽阔，它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在呼吸，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
中巴车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小渔村的地方停下，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些低矮的房子。
街上人不多，显得有些安静，只有海风呼啸而过，卷起沙粒和晒在屋檐下的渔网。
程真带着柏里，沿着一条窄窄的、满是沙土的小路，走向离海滩更近的地方，最后，在一栋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前停下，小楼挂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望海旅店”几个字。
门口坐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人，正眯着眼打盹。
程真走上前，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询问，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下，指了指旁边一个登记的本子，又说了几句难懂的方言，程真付了钱，拿了钥匙——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
旅店内部比外观更加简朴，甚至有些破旧，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不大不小，两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扇对着海的窗户，床单洗得发白，还算干净，窗外，灰蓝色的海面一览无余，海浪声毫无阻隔地传进来，更加清晰，更加磅礴，充满了整个房间。
柏里放下背包，几乎是扑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向外望去，从这个角度看去，海面更加开阔，海浪一层层涌来，永不停歇，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片魂牵梦萦的蔚蓝，深深地吸进肺里，刻进骨头里。
程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将行李放好，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也望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柏里才缓缓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向程真，房间里光线有些暗，他的脸逆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程真的身影。
程真也看着他，旅途的劳顿让两人都有些憔悴，但该来的，总会来，该给的答案，也到了该给的时候。
程真。
柏里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被海风打磨过一般，我们……到了。
嗯，到了。
程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海浪声在耳边轰鸣，你看到了，这就是海。
柏里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程真的脸，看到了，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更大，声音也……更响，但，是我要来的地方。
也是我答应带你来的地方。
程真接着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柏里身体绷紧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
程真看着他细微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你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海，你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从我这里，关于我们之间的答案。
柏里的呼吸屏住了，心脏骤然缩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真，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者……宣判。
海浪不断翻涌，仿佛在给屋内紧张的气氛做歌。
程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又放下，目光越过柏里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的肆意翻涌海，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回柏里那双盛满了紧张，期待，害怕和孤勇的眼睛里。
是。
程真清晰地、缓慢地吐出了这个字。
柏里愣住了，瞳孔猛地放大，他……他说“是”？是什么意思？
程真往前迈了半步，距离更近了。
是，我心里有你。
程真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不是老师对学生，不是长辈对孩子，是一个叫程真的人，心里，装着那个叫柏里的少年，从很久以前，就装着了。
海浪声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升高，又骤然远去，柏里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和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他听到了……他亲口说了……
那些推开，那些沉默，那些‘为你好’……程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楚的自嘲，都是因为我害怕，怕你年纪小，一时冲动，怕这感情不容于世，毁了你前程，怕我自己……配不上你这样纯粹勇敢的喜欢，我用‘责任’和‘理智’当借口，把你推得远远的，也把自己困得死死的。
他看着柏里迅速泛红的眼眶，声音更哑了：直到看到你留下的那封信，直到在考场外看到你独自承受压力的样子，直到奶奶对我说出那番话……我才知道，我的懦弱和逃避，才是对你最大的伤害。
柏里，对不起。
你不用……柏里想开口，声音却哽住了。
让我说完。
程真打断他，目光恳切而坚定，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这片海，见证了你的向往，也见证了我的决定，我选择不再逃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如立誓般说道：柏里，我喜欢你，这份感情，或许来得不合时宜，或许前路艰难，但它是真的，我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也没办法再辜负你。
所以，我的答案是：
是，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未来……如果你还愿意，我想试着，和你一起走下去，像两个平等的、独立的成年人那样，无论风雨，无论山海。
说完这些，程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静静地等待着柏里的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海浪永恒的低鸣，和海风穿过窗缝的呜咽。
柏里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对他完全敞开心扉、漫长等待后的释然、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那份汹涌爱意得到回应的、灭顶般的幸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了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