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清晨，天色是那种雨洗过后的、澄澈的灰蓝，

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晨雾中，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程真起得很早，他将那间住了快三年的、简陋却整洁的宿舍，最后仔细打扫了一遍，最后，他拿起那把铜锁，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里空荡荡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只剩下半截白色的粉笔，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仿佛还能听到往日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从每一张空着的、布满划痕的课桌上缓缓扫过，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两扇厚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铜锁穿过门环，“咔哒”一声，锁上了，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锁好教室，他去了村长家，村长正蹲在院子里就着晨光补渔网，看见程真过来，黝黑的脸上露出惯常的憨厚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程老师，这么早，这是……要出远门？

程真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钥匙，递过去，村长，我带着柏里出去一趟，看看外面，学校这边，还得麻烦您帮着照看几天，钥匙您收好。

村长接过钥匙，在掌心掂了掂，那点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复杂，他看看程真，又望了望村子另一头柏里家那低矮的轮廓，像是明白了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钥匙揣进自己同样粗糙的衣兜里，去吧，程老师，带着孩子……好好看看，山里关不住有出息的鸟，该飞就飞。

学校这边你放心，有我呢。

程真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晨光将他的影子在湿润的泥地上拉得很长，步伐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却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

最后，是去向奶奶告别。

柏里家的堂屋里，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就着窗外的天光，慢慢地收拾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给柏里准备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自家晒的、易于保存的吃食，看见程真进来，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身，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他。

程老师，要走了？

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嗯，奶奶，这就走了。

程真走到奶奶面前，像来时那样，微微欠身，这次出去，可能要多待几天，您一个人在家，千万保重。

奶奶摆摆手，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深刻，像山里的沟壑，我没事，惯了。

她看着程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路上……互相照应着，柏里那孩子，心思重，认死理，有些事……该有个结果了。

程真心头一震，迎上奶奶的目光，他明白奶奶在说什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会的，奶奶，您放心。

他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也给一个柏里等待了太久，也折磨了他自己太久的答案。

他选择在海边，在柏里第一次向往、他们共同约定的地方，去面对，去坦诚，去做出决定。

奶奶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程真一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真的胳膊，那动作很轻，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里屋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平稳，柏里，收拾好了没？程老师来了。

柏里从里屋走出来，他背着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提着奶奶给他收拾的那个蓝布包袱，看见程真，他抿了抿唇，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期待。他知道这次出行不同以往，不仅仅是去看海。

都好了？

程真看着他，目光温和，像往常一样，但眼底深处，多了些柏里此刻还未能完全读懂的东西。

嗯。

柏里点头，声音有些发干。

那就走吧。

程真接过他手里那个蓝布包袱，和自己简单的行李放在一起，又对奶奶说，奶奶，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

奶奶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目送着他们，晨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和还有瘦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看着程真和柏里前一后，走下门前的石阶，踏上那条通往村口被晨露打湿的土路，两人的背影在薄雾和晨曦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