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充满了确认，充满了归属，充满了破开所有迷雾后的、毫无保留的交付，程真将脸深深埋进柏里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对方的衣领，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海浪声仿佛成了最宏大的背景乐，见证着这一刻，两颗历经磨难、终于坦诚相待的心，紧紧靠在了一起。
良久，柏里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在程真怀里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地说：程真……我也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喜欢，从你在讲台上发光的时候，就喜欢了。
程真身体一震，将他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地回应：嗯，我知道，以后……不用再一个人偷偷喜欢了。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在房间里默默相拥了许久，直到激动的心绪稍稍平复，才意识到腹中早已空空，程真轻轻拍了拍柏里的背，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饿了吧？出去吃点东西？听说这里的海鲜不错。
柏里从他怀里退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程真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心头一软，伸手想帮他擦，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却又顿了顿，最终只是很轻地拂了一下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去洗把脸，我们下楼。
渔村的夜晚比白天多了几分人气，他们找了一个离海更近些的露天摊子坐下，老板是个嗓门洪亮、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热情地招呼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推荐着当天的渔获。
程真点了几样常见的海鲜——柏里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程真的身影，看着他与老板交谈，看着他仔细用开水烫洗着碗筷，看着他替自己倒上茶水，每一个平常的动作，此刻落在他眼里，都带着一种不真实令人心悸的温柔，直到现在，他还有一种踩在云端般的眩晕感，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那句“我喜欢你”。
海鲜很快端了上来，冒着热气，散发着最原始鲜甜的气息，程真将最大最肥的虾夹到柏里碗里，又细心地将鱼肚子上最嫩、刺最少的那块肉剔下来，放到他面前，尝尝，新鲜打捞上来的，和山里吃的味道不一样。
柏里依言夹起那块雪白的鱼肉，放入口中。
肉质细嫩，带着海水特有的咸鲜，确实是从未体验过的滋味，他吃得认真，眼睛却时不时抬起，悄悄看向对面的程真。
程真也在吃，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喝一口杯子里泛着细密泡沫的啤酒，目光则更多是落在柏里身上，那眼神深邃，像是要将此刻的柏里，连同这海边的夜色，涛声，食物的香气，一起深深烙印在心底。
试试这个？
程真将倒满啤酒的玻璃杯推到柏里面前，第一次来海边，可以尝尝，不过慢点喝，可能有点苦。
柏里看着那杯冒着细微气泡的、颜色奇特的液体，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起来，他学着程真的样子，喝了一小口，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并未放下杯子，而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似乎适应了些，那点苦味之后，竟品出了一丝奇异的、属于夏夜的清爽。
怎么样？
程真问，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点怪，柏里老实回答，舔了舔被酒液润湿的嘴唇，但……还行。
程真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又和他碰了碰杯。
不知不觉，5瓶啤酒见了底，柏里的脸颊在昏黄的灯光和酒精的作用下，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但神智依旧清醒，程真也喝了不少，脸颊微红，平日里那种克制的，略带疏离的神情被酒精柔和了许多，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专注。
吃得差不多了，他看向柏里，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去海边走走？消消食。
柏里点头。
两人离开喧闹的食摊，海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脚下是细软微凉的沙子，踩上去微微下陷，空气中咸腥的水汽更重了，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们走到离潮水线稍远些的、干燥的沙地上，并肩坐下，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在起伏的波浪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随着浪涌明灭不定，头顶是广袤无垠的夜空，比山里看到的更加低垂，更加璀璨，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带着能穿透衣衫的凉意。
程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柏里。
柏里。
程真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轰鸣，传入柏里耳中。
柏里闻声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我带你来这里，程真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锁着柏里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避，不只是为了看海，也不只是为了吃这顿饭
在旅馆里，我说了‘是’，说了‘喜欢你’。
程真继续道，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那些都是真的，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但那些，或许还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柏里，也给自己一点消化和准备的时间，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现在，在这里，面对这片海，再一次说出，我是真的喜欢你。
程真看着柏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僵住的身体，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他的目光灼热而坦诚，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完全袒露在对方面前：
不是师长对学生的关爱，也不是对一个优秀孩子的欣赏，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喜欢。
我喜欢你默默努力的样子，喜欢你清澈执着的眼神，喜欢你面对压力时的坚韧，也喜欢你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我喜欢你带来的所有快乐和痛苦，煎熬和期盼。
这份喜欢，让我害怕过，逃避过，也让我在最深的夜里痛恨过自己的懦弱，但它就在这里，在我心里，像这海水一样，无法倒流，无法忽视。
他的脸上，不再有平日的克制和掩饰，所有的情绪都清晰地写在上面——有剖白心迹的紧张，有交付全部的决绝，有深沉的痛楚，也有豁然开朗后的释然和温柔，他的眼神像两团幽深的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将柏里牢牢地笼罩其中。
所以，我的答案，我全部的心意，现在都交给你了，柏里。
程真最后说道，声音因为激动和郑重而微微发颤，却又异常坚定，这就是我带你来看的海，它就在这里，无边无际，真实存在，就像我对你的感情。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柏里，等待着，也期盼着。
柏里已经完全呆住了，他望着程真，望着这个在海浪和夜色中，对他毫无保留地交出整颗心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也……喜欢你，程真……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程真猛地伸出手，不再是拥抱，而是用微微发颤的，却异常有力的手指，轻轻捧住了柏里的脸颊，他的指腹轻轻抚过柏里脸，
然后，星空跟海浪见证下，在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中，程真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颤抖的嘴唇，轻轻印在了柏里同样微微颤抖的唇上。
这是一个吻。
轻柔，短暂，却仿佛耗尽了两人所有的勇气和等待，唇瓣相贴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全部消失，只剩下彼此滚烫的体温，剧烈的心跳，和那交缠的、带着泪水的咸涩与爱意的气息。
一触即分。
程真抬起头，依旧捧着柏里的脸，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彼此眼中倒映的星光，泪光和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的爱意。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哗——哗——，像在为这迟来却无比珍贵的答案，奏响永恒的和声。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