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流泪,只是久久地、久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望着孙子和那个即将交付答案的年轻人,走向那片能容纳所有心声和未来和遥远的海。
去县城的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程真专注地开车,柏里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山林,田野,河流,熟悉的景象一一掠过,又被迅速抛在身后。
这一次离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短暂的离别,而是真正去追寻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彼此,关于内心最深渴望的答案,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决绝,期待和一丝未知惶恐的默契,在沉默中静静流淌,程真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延伸的公路,心里那个关于“答案”的决定,他带他去看海,也要在那里,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未来。
县城的小火车站,比他们想象中更拥挤、更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廉价香水味和各种方言交织成的嗡嗡声,拖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小贩的叫卖声、列车的汽笛声,广播里含混不清的到站信息,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闷热污浊。
程真让柏里看着行李,自己挤进人群去买票,他回来时,扬了扬手里两张车票,对柏里笑了笑,买到了,下午的车,有座。
两人在拥挤、气味复杂的候车室里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等待着,时间仿佛被粘稠闷热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拉长了,柏里没有像周围一些同样等待的年轻学生那样,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目的地,或者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候车室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站台,生锈的铁轨,和更远处县城的楼房轮廓,他的眼神有些放空,又似乎异常专注,像在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向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地方。
程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透过肮脏的玻璃,在少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程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少年,可不就是个孩子吗?一个刚刚成年,刚刚经历人生第一次大考,本该对世界充满新奇和躁动的孩子,可就是这个孩子,用他单薄的肩膀和沉默的执着,一步步走到了这里,走到了他面前,和他一起,坐在了这个通往未知的火车站里。
只不过,现在他要带着这个孩子,去他们约定好的地方了,这个认知,让程真心头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责任。
漫长的等待耗尽了精力,加之清晨的早起和一路的奔波,午后闷热嘈杂的环境像一只催眠的巨手,程真起初还强打着精神,留意着广播和周围,但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重,他换了个坐姿,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但不知何时,他的头微微一歪,不知不觉地,靠在了身边柏里那挺得笔直的肩膀上。
柏里正望着窗外出神,肩膀忽然一沉,他猛地一惊,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弹开,却在动作的前一刻,硬生生地停住了,他缓缓侧过头,垂下视线。
程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柏里就这样,一动不敢动,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屏住呼吸,细细地看着。
阳光透过窗户,跳跃在程真熟睡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轮廓,就是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总是沉稳坚毅,仿佛无所不能的人。
这个在讲台上为他打开知识大门的人,在雪夜里推开他,又在他崩溃时给予拥抱的人,在无数个深夜里写下无法寄出的信的人,在考场外风雨无阻等待他的人,在得知他成绩时失态拥抱他的人,现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像卸下了所有防备和重担,像个……疲惫的孩子。
一种奇异的热流,从被程真靠着的那边肩膀,迅速蔓延到柏里的四肢百骸,直冲头顶,他能清晰地闻到程真发间干净的气息,和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他甚至能感觉到程真平稳的、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令人战栗的酥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喧嚣——人群的嘈杂,广播的嗡鸣、小贩的叫卖——都瞬间远去,褪色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肩膀上这份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和眼前这张在睡梦中卸下所有盔甲的、近在咫尺的容颜。
程真,我这次去,是要答案去了,柏里在心里,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对这个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人说,不是去看海那么简单,我是要去看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去看看,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未来,去看看,那片你答应带我去的海,是不是真的像我想象中那样,能容纳下我们所有的不合时宜和……汹涌爱意。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一圈圈坚定而执拗的涟漪,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的少年,他踏上了这段旅程,带着自己打工攒下的钱,带着奶奶沉默的祝福,带着一颗历经煎熬却愈发清晰的心,去主动追寻,去亲自确认。
他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更平稳些,能让程真靠得更舒服,然后,他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站台上,一列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入站台,发出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声,人群开始更加骚动,朝着检票口涌去。
程真似乎被这喧闹惊醒,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他发现自己靠在柏里肩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迅速直起身,坐正他抬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眼镜,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目光有些闪烁,不敢看柏里,只是含糊地低声道,不小心睡着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他们的车次,通知检票。
车来了。
程真站起身,拿起行李,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走吧。
柏里也站起来,背上背包,跟在他身后,汇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潮,肩膀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重量和触感,心跳依旧有些失序,他望着前面程真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刚才的“意外”而略显匆忙的步伐,心里那个关于“答案”的渴望,如同这即将启动的列车,蓄满了力量,轰鸣着,驶向那片未知的、却注定不平静的蔚蓝海岸。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