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山里的夏天来得酣畅淋漓,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群山,田野,村庄都烤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晒焦的气息、草木蒸腾出的热浪。
云雾村小学里,更是闷热得像个蒸笼,旧教室的窗户大开着,却灌不进一丝凉风,只有热浪滚滚涌入。
黑板被晒得有些反光,粉笔字写上去都显得模糊,程真给仅剩的七八个孩子上着本学期最后几节课,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下,孩子们也蔫蔫的,小脸被热得红扑扑,摇着用作业本折成的扇子,心思早飞到了即将到来的暑假和山间清凉的溪水里。
日子在知了声声和燥热中,一天天滑向暑假。
高考结束已经半个多月,那份最初的解脱和茫然,逐渐被一种更加焦灼的等待所取代——等待成绩,关于成绩的消息,像隔着千山万水,迟迟没有传来,这种悬而未决的滋味,并不比备考时好受多少,程真能感觉到柏里越来越沉默,去河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望着远山的眼神也愈发空茫,他知道柏里在怕,怕那个未知的数字,怕辜负期望,更怕……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会因一个不理想的分数而蒙上阴影,程真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更细致地留意柏里的状态,用平静的日常和关于看海的、看似随意的闲聊,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天下午,天气格外闷热,仿佛一场暴雨正在天际线外酝酿,程真正在办公室里,就着吱呀作响的旧电扇,批改孩子们最后的暑假作业,突然,桌子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在闷热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他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到学校?是村长?还是哪位学生家长?
他放下笔,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你好,云雾村小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急切却清晰的中年男声,透过不甚清晰的电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效率:喂,是程真程老师吗?我是县一中李主任。
程真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紧了听筒。
县一中?李主任?他瞬间坐直了身体,神经骤然绷紧:李主任您好,我是程真,请问有什么事?
程老师,打扰了。
是这样,高考成绩的查询通道,省里刚刚通知,今天下午三点以后,应该就可以陆续查到了!李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兴奋,学校这边建议有条件的考生和家长,可以下午来学校机房查询,比较稳妥,柏里同学家的情况我们了解,村里不方便,你看,要不要带他过来一趟?我们这边可以安排。
今天下午!三点以后!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程真耳边炸开,他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竟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巨大的惊喜和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担忧的急切,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
李主任,谢谢!太感谢了!程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马上带他过去!下午就到!麻烦学校了!
不客气,应该的,路上注意安全,李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查询的注意事项,便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来,但程真还保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愣了两秒。
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和冲动,从他心底轰然涌出!成绩!可以查成绩了!柏里……他终于可以知道结果了!那个压在他心头、也压在自己心头的巨石,终于要挪开了!
他“啪”地一声放下听筒,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汗水瞬间湿透了他薄薄的衬衫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股力量驱使着他,必须立刻、马上见到柏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带他去县城!
他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带起一阵热风,——从学校到柏里家,不过几百米,朝着那个方向,奔跑起来。
脚步重重地踏在滚烫的泥土路上,他跑得那么快,那么急,像一阵风似的从面前刮过,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急切和……光亮?
程老师,跑这么急干啥去?有人大声问。
程真甚至来不及回答,只是胡乱地挥了下手,脚步没有丝毫停歇,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柏里!成绩!带他去!
几百米的距离,在奔跑下,转眼即至。
柏里家那扇虚掩的木门出现在眼前,程真猛地刹住脚步,因为惯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白衬衫彻底湿透,紧贴在背上,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眼睛因为奔跑和激动而异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