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还慵懒地缠绕在山坳和林间。
那辆车,载着程真、柏里和奶奶,缓缓驶离了住了两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紧张余韵的县城小旅馆,汇入尚显稀疏的晨间车流。
车厢里异常安静,奶奶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逐渐从城镇景象变为田野山峦的景色。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她知道,孙子人生中一道最大的坎算是迈过去了,可后面等着的是什么,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更未知的风雨?尤其是想到程真,想到县城里那番沉重的对话,老人浑浊的眼底便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柏里坐在副驾驶座上,同样侧头望着窗外,晨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微凉的草木气息,吹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他的大脑似乎还停留在一种高速运转后骤然停机的空白状态,对窗外掠过的熟悉景色有些视而不见,高考真的结束了,这个认知反复冲刷着他,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轻松,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失重的不安所取代。
前路骤然变得空旷,目标消失,他像一艘突然失去航向的小船,漂浮在平静却茫然的海面上,而比这茫然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程真昨晚那句低沉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意味的“我们一起去吧”。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心尖,滚烫,带着灼人的期待,也带来一丝近乎恐惧的颤抖,他不敢深想,只能将脸颊更贴近冰凉的玻璃,试图用那点凉意,冷却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程真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他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微微绷紧。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车轮碾过熟悉的、颠簸的土路,弯弯绕绕,终于驶入了云雾村的地界。
晨雾散了些,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山林和田野上洒下破碎的金光,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车子没有直接开向柏里家,而是在村小学那扇熟悉斑驳的木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属于清晨山村的、深沉的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和鸟叫。
奶奶似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略带湿润的泥土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也下了车的程真,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程老师,到家门口了,进屋坐坐,喝口水再忙吧。
程真关上车门,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寂静的校园。
几天没人,院子里落了层薄薄的灰尘和树叶,教室的门窗紧闭着。
不了,奶奶,他说道,声音平稳,学校几天没收拾了,我先去看看,孩子们虽然不多,也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奶奶看着他,没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复杂,那你去忙,说完,她又看向还站在车边、有些怔忡的柏里,柏里,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