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甚至等不及平复呼吸，就用力地、急促地敲响了木门。

砰！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炎热的午后，显得格外响亮、突兀。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还有奶奶带着疑惑的询问：谁呀？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柏里站在门内，他显然刚从午睡或发呆中醒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午后的慵懒，然而，当他看清门外来人的模样时，所有的慵懒和惺忪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见程真站在炽烈的阳光下，脸色因为奔跑而涨红，大口喘着气，白衬衫湿透，……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乱的急切。

柏里的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缩。

出什么事了？是学校？还是……程真自己？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想也没想，一步跨出门槛，声音因为惊急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他上下下、飞快地打量着程真，目光在他汗湿的衬衫、泛红的脸颊、急促起伏的胸膛上焦急地扫过，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程真的胳膊，检查他是否受伤，却又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只是手指紧张地蜷缩着，那眼神里的担忧和恐惧，真切得毫无掩饰。

程真还在喘着气，看到柏里这副惊慌失措、几乎要上手检查自己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把少年吓坏了，他赶紧直起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试图平复呼吸，但声音还是带着奔跑后的沙哑和激动：没、没事！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清晰平稳，但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你、你一中的主任，刚、刚才来电话了！

柏里的心脏又是一跳，屏住呼吸。

下午！下午三点以后，就可以查成绩了！

程真终于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因为激动，语速又快又急，学校让去机房查，稳妥！我来带你一起去！

他说着，看向闻声也从里屋走出来的奶奶，提高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急切：奶奶！我带柏里去县里查成绩！晚上就回来，别等我们吃饭啦！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等柏里和奶奶完全消化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也没等柏里说“好”或者我去换件衣服”，就一把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了柏里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腕！

走！现在就去！程真说着，拉着柏里，转身就朝着停在村小学方向的那辆车大步走去，他甚至忘了跟奶奶再多交代一句。

柏里还处在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消息来得太突然，程真的样子太反常，这突如其来的牵手更是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他几乎是毫无抵抗踉跄了一下，就被程真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前走，手腕处传来程真掌心滚烫的温度和湿漉漉的汗意，那力道很大，攥得他有些疼，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程真近在咫尺汗湿的侧脸和急促起伏的肩膀，听着他尚未完全平复的、有些粗重的喘息，感受着手腕上那坚定灼热的牵引……刚才的恐慌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程真……是为了他的成绩，才这样一路狂奔而来？才这样急切失态？才这样……不管不顾地牵着他？

夏日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在皮肤上隐隐作痛，尘土在脚下飞扬，奶奶似乎在后门口喊了句什么，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但所有这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柏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被程真紧紧握住的手腕上，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并没有平复，反而以一种全新的、更加慌乱的节奏，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他就这样，任由程真牵着手腕，在午后滚烫的日光和尘土中，朝着那辆黑车，沉默地、却又无比顺从地，快步走去，身后的房子越来越远，而前方，是通往县城的路，是即将揭晓的命运，是……被紧紧握住的手腕，和手腕主人那份笨拙却炽热的关切与期待。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