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这才像是被惊醒，哦了一声，从车里拿出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背包，他走到奶奶身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程真。

程真也正看着他，清晨的阳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清晰地照出少年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那是连日熬夜和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眉宇间那份属于高三的，时刻紧绷的锐利尚未完全散去，却又混合了一种大战后的虚浮和茫然，程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朝柏里走近一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清晨微凉的空气在中间流动，回去什么都也别想，程真开口道，声音放得很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先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回来，成绩出来，还要等些日子，不急。

嗯。

柏里低声应道，目光没有看程真的眼睛，而是落在他卡其色长裤的裤脚上，那里沾了些从县城带回来的、灰扑扑的尘土。

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不知谁家开门的声音。

去看海的事，程真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商量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口气，等成绩出来了，志愿也填得差不多了，村里学校这边也放了暑假，那时候，我们再具体商量时间，去买车票。你看，这样行吗？

他的语气不再是昨晚那种带着冲击力的宣告，而是变成了细致周到的规划，将那个惊人的提议落实成了一件可以期待、可以筹备的具体事情，这反而让柏里心头那点漂浮的不安，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来，落到一个更踏实的地方。

行。

柏里终于抬起眼，看向程真，清晨的光线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片清澈的、带着信任的微光，都听你的。

程真似乎松了口气，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最后看了柏里一眼，那目光很深，像要把此刻少年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学校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笼罩的、空旷的院子里。

柏里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程真走动的轻微脚步声，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短暂触碰的凉意，而心里，那颗关于大海和远方的种子，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和恍惚后，终于在归家的这个清晨，伴随着程真平静的规划，悄然扎下了第一缕细细的根须。

奶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的温和：走了，回家。

嗯，回家。

柏里收回目光，拎起背包，转身，搀扶住奶奶的胳膊，一起朝着不远处那间熟悉升起袅袅炊烟的房子，慢慢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山间的薄雾，新的一天，在高考结束后的这个归家的清晨，平静地开始了，而一些深埋心底的期盼和约定，也如同这山间的草木，在寂静中，悄然生长。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