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语文考试结束了。
清脆的、宣告结束的铃声,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瞬间打破了考场外那片屏息凝神的寂静,人群开始骚动,翘首以盼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洞开的大门。
空气里的紧张和期待,比开考前更加浓烈,混合着家长们压抑的低语和骤然加快的喘息声。
程真,奶奶,铁柱和春妮,依旧站在那棵树下,像是生了根,奶奶的拐杖抵着地面,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铁柱脖子伸得老长,黝黑的脸上因为焦急和日光曝晒而泛着油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春妮紧紧挨着奶奶,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
程真站得笔直,白衬衫在正午愈发炽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考生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表情各异,有的眉飞色舞,和同伴大声讨论着考题;有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有的眼圈泛红,显然考得不甚理想;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带着茫然的疲惫。
人潮涌出,像开了闸的洪水,迅速淹没警戒线外的等待区域,与焦急的家长们汇合,爆发出更多的询问、安慰、叹息或欢呼。
柏里哥!是柏里哥!
铁柱忽然激动地低喊一声,手指着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程真的心脏猛地一跳,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铁柱所指的方向。
在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声浪中,柏里正快步朝他们走来,他没有像有些考生那样奔跑,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微低着头,步伐很快,却很稳,目标明确地穿过纷乱的人群,朝着树下的方向。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炽烈、明亮,带着夏日的力度,在他身上、在脸上,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没有考完后的狂喜,也没有明显的沮丧,只有一种全神贯注后的淡淡疲惫,和一丝急于确认什么的迫切。
在程真眼中,朝他走来的这个少年,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从硝烟中走出的、鲜活而真实的存在,他整个人,在明亮到近乎炫目的光线下,干净,清透,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闪闪发光的质感,那光芒,不仅仅来自太阳,更来自他自身——一种历经压力淬炼后,愈发清晰坚定的内在力量,和一种即将触碰到某种期盼的、无法掩饰的明亮生机。
而柏里,从踏出考场大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穿梭,寻找着那个身影。
周围的喧嚣、家长的呼唤、同学的招呼,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的心跳,在交卷铃响后的释然中,又因为某种更强烈的渴望而重新加速,直到——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捕捉到了树下,那抹安静的白色。
程真站在那里。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那件简单的白衬衫,在强烈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就在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微光,镜片后的眼睛,正深深地、专注地望向他这边,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程真,清晰地,稳定地站在那片光影里,像一座灯塔,一个坐标,一个……他拼尽全力走出考场后,第一眼就想看到、就必须要确认存在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