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并未落下,云层散开,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干净而充满希望的金色,空气清新微凉,夜间的露水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县一中考场外,早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线拉起,警察和保安维持着秩序,送考的家长、老师、亲友们聚集在警戒线外,黑压压一片,形成一道无声而厚重的人墙,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殷切的叮咛,紧张的鼓励,故作轻松的玩笑,还有压抑的抽泣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焦虑、祝福和离别的特殊气息,沉重得几乎能摸到,却又被那明亮的阳光冲淡了几分肃杀。
程真、奶奶、铁柱和春妮,早早地就等在了约定的地点——考场正门外那棵高大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下,奶奶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旧银簪挽着,她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浑浊的眼睛望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神情是罕见的平静,只有微微抿着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紧绷。
铁柱穿着洗得干净的校服,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春妮也来了,她安静地站在奶奶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自己缝的小小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和薄荷叶,说是能提神醒脑。
程真站在最前面,离警戒线最近,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考生入口的方向。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生们开始陆续进场,一张张或自信,或紧张年轻面孔,背着书包,拿着透明的文件袋,穿过家长们的目光织成的网,走向那扇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大门,每一次有相似的身影出现,铁柱都会伸长脖子,春妮都会握紧香囊,奶奶握着拐杖的手都会收紧一分。
终于,在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柏里穿着县一中的校服,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透明的笔袋。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着的唇线透露出他内心的专注,周围是喧嚣的人潮和纷乱的视线,但他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安静地走向他的战场。
柏里哥!
铁柱第一个看见,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奶奶的脊背瞬间挺得更直了,春妮的眼睛亮了起来。
程真的目光,在捕捉到那个身影的瞬间,骤然深邃。他静静地看着柏里穿过人群,一步步走近。
柏里也看到了他们,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他先看向奶奶,眼神软了下来,低声叫了一句:奶奶。
奶奶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却充满力量的点头。
柏里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地拥抱了一下奶奶瘦小却挺直的身体,奶奶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枯瘦的手,在孙子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很轻,很快,然后便推开了他,仿佛怕这温情的片刻会消磨掉孙子的锐气,她的嘴唇动了动,依旧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去吧。
接着,柏里转向铁柱。
铁柱有些手足无措,黝黑的脸涨红了。
柏里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铁柱厚实粗糙、因为紧张而汗湿的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铁柱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红,柏里哥,加油!
然后是春妮。
小姑娘把手里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香囊塞进柏里手里,声音细细的,却异常清晰:柏里哥,这个给你,带着,一定能考好!
柏里接过那还带着女孩掌心温度的香囊,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安抚的微笑,点了点头:谢谢春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