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转过身,面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的程真。
阳光正好,透过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周围所有的喧嚣——家长的叮咛、汽车的鸣笛、考场的广播——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程真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一路看着成长、挣扎,蜕变,如今终于要独自奔赴考场的少年,看着他清澈眼眸深处那抹被强行压制的紧张,和更深处那不容动摇的坚定,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任何嘱咐,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柏里也看着程真。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三秒,时间却仿佛被拉得很长,然后,柏里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像拥抱奶奶那样,拥抱了程真。
这个拥抱,和之前雨天的那个不同,那一次是程真主动,带着失控的冲动和安慰,这一次,是柏里主动,带着一种告别的仪式感和汲取力量的渴望,他的手臂环过程真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用力,他能闻到程真白衬衫上干净的皂角味,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程真的身体在被他拥抱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抱,手臂甚至没有抬起,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柏里抱着,但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在柏里的耳边,在周围嘈杂背景音的掩护下,程真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加油,柏里。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耳膜,直抵心脏。
然后,是更轻、却更重的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守候:
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程真极快地,用侧脸轻轻碰了碰柏里的鬓角,那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像一个错觉,然后,坚定地,轻轻推开了柏里。
拥抱结束,前后不过短短几秒。
柏里后退一步,站定,他看着程真,程真也看着他,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过身,将那个小小的桂花香囊紧紧攥在手心,背对着他们——背对着奶奶深沉的目光,铁柱憨厚的期盼,春妮真诚的祝福,和程真那双沉静如海、却仿佛能承载他所有未来的眼睛——迈开脚步,挺直脊背,汇入了走向考场入口的人流。
他的背影,在清晨灿烂的阳光下,在无数相似的身影中,显得格外清瘦,却也格外挺拔,像一棵向着阳光努力生长的小白杨,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属于他的、没有硝烟却决定命运的战场。
程真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他验过准考证,身影彻底消失在考场大楼的门洞深处,再也看不见,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抬手,极轻地推了推眼镜。
奶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老人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铁柱和春妮也围拢过来,四个人静静地站在香樟树下,站在警戒线外,站在那片由无数家长和期盼汇成的,沉默而厚重的人海里,开始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上午的考试,开始了。
校园里响起清脆的铃声,瞬间,外面喧嚣的人声也低了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里面的战斗屏息凝神。
阳光,越来越亮了。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