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天色是那种暴雨将至前的沉郁的铅灰色。
厚厚的云层低低压在县城上空,空气闷热潮湿,没有一丝风,树叶都耷拉着,纹丝不动,柏里在宿舍收拾好最后一点考试用具——透明的笔袋,几张准考证,身份证,用红绳串起来奶奶前些天托人捎来的“平安符”小木牌,他深吸一口气,背起那个帆布书包,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近三年拥挤而凌乱的宿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程真早上就发来了短信,说他和奶奶已经到了县城,在考点附近一家小宾馆安顿好了,让他直接过去,柏里走在异常安静的校园里,平时喧嚣的操场空无一人,教学楼也显得格外肃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闷热的空气中,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大战前夕奇异的平静。
那家小宾馆藏在考点后面一条僻静的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有些褪色了。
他沿着狭窄、光线昏暗的楼梯上到二楼,找到202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奶奶压低了的咳嗽声。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是程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柏里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一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在摇头,吹出的风也是热的。
奶奶坐在靠窗那张床上,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程真站在窗边,正将刚洗好的几个苹果放在写字台唯一的盘子里,听到门响,两人都转过头来。
奶奶,程老师。
柏里低声叫道,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房间里混合着亲情与某种更复杂情感的空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来了?
程真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他的状态,然后很快移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和奶奶说说话,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只是去买包烟或一瓶水,但柏里却从他平静的语调下,听出了一丝刻意安排的意味。
程真没有看他,径直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柏里的肩膀,然后便侧身出了门,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了,隔绝了走廊里模糊的声响。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旧风扇单调的、令人烦躁的转动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光线透过脏污的纱窗,在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柏里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和奶奶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一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明天就要高考了,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奶奶您放心”,想说“我会考好的”,但觉得这些话在此时此地,都显得那么苍白和矫情。
奶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奶奶动了。
她慢慢地、地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柏里放在膝盖上的、有些汗湿的手。
奶奶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掌心却奇异的有一种干燥的温暖,柏里的手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奶奶更紧地握住了。
柏里啊。
奶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口音。
柏里抬起头,看向奶奶,昏黄的光线下,奶奶的眼睛有些浑浊,那是被漫长岁月和艰苦生活磨砺出来的、看透世情的智慧之光。
奶奶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柏里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因为长期写字而磨出的薄茧,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和……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悲悯。
奶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