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儿就像融雪一样,迅速地淡了下去,山里的春天来得迟,残雪还顽固地覆盖着背阴的山坡,但向阳处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
云雾村小学,比往年这个时候更显冷清。
教室空了大半,只剩下七八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程真跑了好几趟镇上的中心学校好说歹说,总算把村里几个年纪稍大,有条件住校的孩子送了过去继续读初中,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里有些发空,却又有一丝释然,孩子们能走出去,总是好的。
这破旧的校舍,终究留不住渴望更广阔天空的雏鸟。
开学前几日,程真、柏里和铁柱,像往年一样,开始挨家挨户地给村里几位年纪大、行动不便的老人挑水,劈柴,将柴房堆得满满当当,这是延续了几年的惯例,仿佛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只是今年,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程真和柏里之间,那种长达半年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他们依旧话不多,配合却异常默契,程真抡起斧头劈柴时,柏里会默不作声地将散落的木柴码放整齐;程真挑着水桶走在前面,柏里会提着水瓢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偶尔会有短暂的眼神交汇,不再是躲避和审视,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某种沉重约定的对视,然后迅速移开,各自继续手里的活计。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声的、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暗流,沉重,却不再绝望。
铁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憨厚的脸上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干活更卖力了,试图用行动填补某种无形的空隙。
临行前夜,柏里在奶奶屋里坐了许久,油灯如豆,将祖孙俩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奶奶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嗤嗤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柏里坐在炕沿,看着奶奶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的手,喉咙有些发紧。
奶奶,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干涩,明天……我就回学校了。
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最后半年,课紧……后面……可能不常回来了。
柏里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他知道,这一走,直到高考结束,回来的次数将屈指可数。
奶奶纳鞋底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规律的动作,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溜过的夜风。
知道了,念书是正经事,别惦记家里,我身子骨还硬朗,能照看自己。
柏里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他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在灯下闪着银光,看着她佝偻瘦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他知道奶奶的坚强,也知道她的孤独,可他必须走,必须去搏一个未来,一个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未来。
您……自己好好的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舍不得烧柴。
他哑声嘱咐着,这些话平时都是奶奶唠叨他,此刻由他说出来,带着一种笨拙的令人心酸的成长。
啰嗦。
奶奶终于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和慈爱,走吧,大小伙子了,别磨磨唧唧的。
到了学校,专心念书,别想东想西的,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柏里紧绷的侧脸,又添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可闻,男子汉……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认准了,就别回头。
柏里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奶奶,奶奶却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柏里知道,不是的,奶奶什么都知道,她用她独有的、沉默而厚重的方式,给了他最深的支持和最沉的嘱托。
嗯。
柏里重重点头,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强行压了下去,我走了,奶奶。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奶奶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身影刻进心里,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清冷的夜色中,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雪前的阴沉,那辆车再次停在了村小学门口,这一次,车厢里比上次更空荡了些,铁柱和春妮的行李简单了不少,柏里更是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便是沉甸甸的书籍和试卷。
程真帮着把不多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看向铁柱和春妮时,是师长惯常的鼓励和叮嘱;而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柏里沉默的侧影时,那里面会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糅合了沉重,期盼,担忧和不舍的情绪,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一直悄悄留意着他的柏里精准地捕捉到。
到了学校,安心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