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屋内的暖意和电视的喧闹彻底隔绝。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冰冷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唯有头顶那轮清冷的满月,和地上皑皑白雪反射出惨白的光晕,将周遭的一切勾勒出模糊而清晰的轮廓。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村中小路上,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有些费力,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寒风掠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轻啸,更添了几分凄清。
程真的脑子很乱,奶奶那句意有所指的“男子汉要勇敢”,柏里突然提出的“出去走走”,还有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柏里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紧张和隐隐预感的情绪,让他心跳失序,手脚冰凉。
走了不知多久,离柏里家已有段距离,四周只剩下被积雪覆盖的田野和模糊的远山轮廓。
柏里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程真。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他脸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睫毛上仿佛凝结了一层细碎的霜花,他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程真看不懂的、剧烈而复杂的情绪。
程老师。
柏里开口了,声音被寒风削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重量。
柏里直视着程真,目光不再躲闪,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奶奶说,要勇敢。
程真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他好像……猜到柏里要说什么了。
下一秒,柏里的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程真,他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程老师”,那个称呼代表着身份和距离的屏障,在这一声呼唤中,轰然倒塌,我喜欢你。
“……”
程真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四个字,在空旷的雪夜里反复回荡——我喜欢你。
无关任何。
柏里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而清晰,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所有勇气“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也不是感激,就是……就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最普通的那种喜欢。
最普通的那种喜欢,这简单的一句,却像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所有伪装,直抵核心。
它剥离了年龄,身份,伦理所有外在的枷锁,只剩下两颗赤裸试图靠近的心。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程真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又瞬间被抛入冰窖,震惊,慌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巨大勇气灼伤般的恐慌,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开口,想阻止,想说“别说了”,想用师长的威严喝止这危险的言论,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柏里,看着这个他小心翼翼守护,又不得不一次次推开的少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审判。
程真过年好。
最后,柏里用这最寻常的祝福,结束了他石破天惊的告白,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完成了奶奶说的“勇敢”,他将自己最真实、也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摊开在了他面前。
说完这些,柏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微微垂下眼,等待着。
等待着审判,等待着宣判,等待着可能是万劫不复的结局,雪光下,他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程真还处在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那副引颈就戮般的、脆弱又倔强的姿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理智在疯狂叫嚣着“不可以”、“这是错的”、“你会毁了他”,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少年如此纯粹、如此勇敢的“喜欢”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卑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在柏里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深渊时,程真猛地闭上了眼睛,又迅速睁开,眼底是挣扎到极致的痛楚,和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不能再逃了。
他不能让这个少年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那寒气刺得他肺叶生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诡异的清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得可怕:
你……跟我来。
不是回答,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而是一个指令,一个指向未知的邀请。
柏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