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程真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柏里奶奶的再三邀请,老人亲自来到学校门口,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团雪,脸上深刻的皱纹里盛满了不容拒绝的慈祥笑意。
程老师,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像什么话,家里就我和柏里,过来一起吃顿年夜饭,热闹热闹。
看着老人佝偻却执拗的身影,和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程真所有推拒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默默锁好宿舍门,跟着奶奶,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东头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小屋走去。
柏里家的堂屋里,比程真想象的更暖和些,
一张旧八仙桌被擦得发亮,上面已经摆了好几样菜:一碗油光光的红烧肉,一盘金黄的煎鱼,一碟自家灌的香肠,还有几样素菜,虽不丰盛,却透着浓浓的家常味和年节的用心。
柏里正蹲在炉子边添炭,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到程真跟在奶奶身后进来,他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用火钳拨弄着炭块,闷声说了句:程老师,声音有些低,听不出什么情绪,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奶奶笑着,招呼程真坐下,柏里,别弄了,快洗洗手,吃饭了。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除了奶奶偶尔给程真夹菜,絮叨几句“程老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这肉我炖了可烂了,席间大多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程真有些拘谨,柏里则一直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仿佛眼前那碗白米饭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吃到一半,奶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柏里身上,看了他很久,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程真也下意识地停下了筷子。
奶奶伸出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柏里放在桌边的手背。
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柏里啊,吃过年夜饭,你可就又大了一岁了,虚岁十九,周岁十八,成年了,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柏里抬起头,看向奶奶,嘴唇抿得紧紧的。
奶奶的目光深邃,像是能看进孙子的心底深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大人了,往后……自己的路,要自己走,遇到事,别怕,也别躲,男子汉……要勇敢。
男子汉要勇敢。
这六个字,像六记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在柏里的心上。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