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害怕一旦对视，自己努力维持的平静会瞬间瓦解，害怕会从程真眼中看到某些他无法承受的情绪，害怕自己会失控，会问出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会流露出那些不该有的软弱和依赖。

所以，他只能选择不看，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车子驶入县城时，已近中午。

年关将至，县城充满了节前的喧嚣，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摆满了各式年货，喇叭里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点心和硝烟混合的、特有的“年味儿”。

这热闹与山村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程真在一个人相对少些的街口停好车，先去买对联，再去买些年货，你看怎么样？他转头问柏里，语气是商量的口吻。

……嗯。

柏里低低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依旧避免与程真有直接的眼神接触。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程真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位上的商品，柏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目光落在程真被阳光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上。

走进一家卖文具和年画的店铺，里面挤满了采购年货的人，红彤彤的对联、福字、灯笼挂满了墙壁，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程真仔细地挑选着，询问着价格，比较着不同对联的寓意，他拿起一副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对联，转头想征询柏里的意见：柏里，你看这副给李奶奶家怎么样？

柏里正看着旁边一副“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的出神，闻声猛地抬起头，恰好撞进程真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温和，带着询问，在店铺暖黄色的灯光和满眼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专注。

柏里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他几乎是仓皇地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含糊地应道：……挺好的。

程真看着他迅速躲闪开的目光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暗了暗，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老板说：就要这集副吧，付钱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钱包上停顿了一下，才抽出钞票。

买完对联，他们又去买了糖果，瓜子，一些简单的熟食和给孩子们的小鞭炮。

整个过程，柏里都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程真身后，程真问什么，他就简短地“嗯”一声或点点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敢正眼看过程真一次。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脚下的路，和手里越来越沉的年货袋子上。

只有一次，在过马路时，一辆自行车险些擦到心不在焉的柏里，程真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的胳膊一下。

那触碰很短暂，一触即分，程真的手很快就松开了，仿佛只是师长的本能反应。

但柏里却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整个手臂都僵住了，那被触碰过的地方，隔着厚厚的毛衣，仿佛还残留着程真掌心微热的，干燥的触感，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一路红到了脖颈。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依旧沉默，年货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冲淡了些许尴尬，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车子驶离喧嚣的县城，重新汇入寂静的山路。

柏里依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披着金色余晖的雪景，心情却不像来时那样平静，今天的每一幕，程真挑选对联时专注的侧脸，阳光下他回头时温和的目光，过马路时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程真专注地开着车，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采购。

柏里迅速垂下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烦躁，他到底在想什么？程真只是履行一个师长的责任，顺便为村里做点事而已，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慌和悸动，显得多么可笑和……不合时宜。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用那点冰冷，驱散心头不该有的热度。

车子在暮色四合时，驶回了云雾村，村口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颗颗温暖的星星。

到了

程真停下车，熄了火。

柏里立刻推开车门，拎起属于自己的那袋年货，低低地说了声“程老师，我先把东西拿回去”，便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似的，朝着奶奶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匆忙，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仓皇和孤单。

程真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柏里迅速远去的、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伸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了，群山和村庄彻底被深蓝色的夜幕笼罩，车灯熄灭，世界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车厢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年货的甜香，和一种无声的、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名为“距离”的微凉气息。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