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雪后初霁。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从铅灰色的云层后挣扎出来,洒下稀薄而金贵的阳光,空气依旧清冷,但少了风雪的肆虐,多了几分冬日特有的、干净的凛冽。
云雾村小学的院子里,程真正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门口的积雪。
柏里从家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脚步顿住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程真弯着的脊背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扫帚扬起细小的雪沫,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忙碌闪着光的精灵。
程真似乎有所察觉,直起身,转过头,目光穿过清冷的空气,落在柏里身上,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还有一丝……试探。
醒了?
程真放下扫帚,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屑,今天天气不错,雪化了路就好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却带着刻意的平静,一会儿……我们去趟县里吧?买点年货,顺便给村里几位年纪大不方便出门的爷爷奶妈买副对联。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雪地上,也像敲在人的心上。
去县里?和程真一起?就他们两个人?这个念头让他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
他应该拒绝的,找个理由,比如要看书,比如要帮奶奶干活。
任何理由都可以,保持距离,是他这半年来唯一学会的、也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吸了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声音干涩,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但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程真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虽然那气息轻得几乎不存在。
那……我去把车开过来。
你穿厚点,路上冷。
程真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快,他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走去,脚步似乎比刚才扫雪时轻快了些。
柏里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直到听到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他才缓缓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看见程真坐在驾驶座上,正伸手调整着后视镜,隔着前挡风玻璃,柏里能看到程真的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柔和。
他迅速移开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家,添加了一件更厚的毛衣,整个过程,他都刻意避免让自己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那辆黑色的吉普车。
当他磨蹭着再次走出家门时,车子已经预热好,副驾驶的车门开着,像一种无声的邀请,柏里迟疑了一下,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有些匆忙,带着明显的刻意。
程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关上了副驾驶的门,然后,他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了寂静的校园。
车厢里很安静。
两人一路无话。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积雪的沙沙声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这种沉默并不陌生,这半年来,他们之间大多如此。
但今天的沉默,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刻意的冰冷和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暗流。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悄悄涌动着。
柏里能感觉到程真偶尔从后视镜里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很轻,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探究,每次察觉到那目光,柏里都会下意识地将身体绷得更紧,将脸更偏向车窗,假装看得入神,他不敢回应,甚至不敢让程真发现他察觉到了那份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