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里面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看懂?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更哑了,像破旧的风箱,程老师,您觉得……看懂和没看懂,有区别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看到了信。
看到了“我懂”。
看到了“但我不能”。
看到了“轻如鸿毛”。
看到了“年后回来”。
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死死盯着程真,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那些字句从心里挖出来,再狠狠地掷到对方面前,所以呢?程老师,看懂这些,然后呢?我就能不想了吗?我就能不难受了吗?我就能……像您希望的那样,“如从前一般”,继续做您“勤勉向学的学生”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低吼,带着压抑了太久,浓烈的痛苦和质问。
眼眶彻底红了,里面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疯狂涌动,却被他死死咬着牙,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程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绝望,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够坚定的堤防,瞬间土崩瓦解。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我懂,但我不能”不是拒绝,想说“轻如鸿毛”是假的。
想说“如从前一般”是自欺欺人,想说……我也在挣扎,我也在痛苦,我也在每一个想起你的深夜里,被同样的感情灼烧,被同样的“不能”折磨。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理智,责任,年龄的差距,身份的鸿沟,对少年未来的担忧,对可能到来的毁灭性后果的恐惧……所有的一切,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喉咙上,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承受着少年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痛苦火焰的灼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颤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杂乱无章地跳动,能感觉到一种深沉近乎灭顶的无力和绝望,正迅速将他淹没。
柏里看着他沉默,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同样痛苦却被他死死压抑的挣扎,看着他紧握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的细密汗珠。
少年眼中的痛苦火焰,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灰烬所取代,那是一种近乎认命心死般的绝望。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得令人心慌。
看,程老师。
他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惊。
您也说不出什么,对吗?因为您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您只能写信,只能告诉我“不能”,只能让我等,等我“考上大学”,等我“羽翼丰满”,等一个您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好好谈谈”……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讲桌上那个装着崭新小灵通的盒子上,眼神空洞,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程真,用那种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程老师,谢谢您的信,谢谢您的“懂”,也谢谢您的“不能”。
但是,我等不了。
也……不想等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没有再看程真一眼,大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决绝得像是斩断了一切退路。
程真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里,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消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耳边,只剩下柏里最后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我等不了。
也……不想等了。
砰。
心里那座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桥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冰封的海面,被这最后一击,彻底砸碎,露出底下冰冷刺骨,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棂上消失了。教室陷入一片昏暗。
程真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彻底失去了灵魂而悲伤的雕塑。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