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那短暂近乎凝固的对视,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是铁柱。
他不知何时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黝黑的脸上带着惊喜,额头上冒着细汗,显然也是一路跑过来的。
程老师!您真回来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一下子冲散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粘稠与沉默。
程真转过头,看向铁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嗯,回来了。
他把怀里抱着的纸箱放在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铁柱,正好,来帮忙。
铁柱立刻应了一声,几步跨过来,目光扫过地上堆成小山的行李,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站着的柏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属于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轻松地抱起那个装书的沉重纸箱,程老师,放教室?
嗯,放讲台旁边就行。
程真点头,弯腰去搬另一箱文具。
我来。
一直沉默的柏里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低,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去搬那个箱子,他的手在触碰到纸箱边缘时,停顿了一瞬,指尖似乎与程真即将抬起箱子的手背轻轻擦过。
柏里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铁柱,只是抱着箱子,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但程真注意到,他抱着箱子的手臂,肌肉似乎绷得有些紧。
铁柱也抱着箱子跟了过去,程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柏里指尖碰触到的手背,那里明明什么痕迹也没有,却仿佛残留着一丝奇异却又挥之不去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细微麻痒,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弯腰继续搬剩下的东西,药品,画具,那床羽绒被……他搬得很专注,用体力的消耗来分散注意力,仿佛这样就能不去想柏里刚才那个沉默的眼神,不去想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不去想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相处。
东西陆陆续续都搬进了教室,堆放在讲台旁边,像一座小小而充满希望的山。
铁柱和柏里也进进出出,默不作声地帮忙。
程真注意到,柏里搬东西时总是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他对视,动作利落却沉默。
最后一件东西搬完,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芒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铁柱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程真,又看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光秃山峦的柏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挠了挠头,说,程老师,那我先回去了,我爷还让我早点回去帮忙烧火。
嗯,去吧,辛苦了铁柱。
程真对他点点头,谢谢你帮忙。
没事,应该的。
铁柱憨厚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柏里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随着铁柱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教室里只剩下程真和柏里两个人,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而安静,只剩下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彼此压抑着的,轻微的呼吸声。
柏里依旧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像在独自承受着什么重压。
程真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他知道,有些话,终究是要说的,有些沉默,终究是要打破的,即使那可能会带来新的疼痛,新的尴尬,甚至新的疏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柏里。
窗前的身影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没有听见。
程真等了几秒,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
那封信……你看了。
这一次,柏里的肩膀明显地绷紧了,他慢慢地转过身,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略显苍白的脸庞,和那双近乎空洞的眼睛,暴露在程真的视线里。
看了。
他开口,声音干涩,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疲惫。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程真,他只能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到一丝近乎破碎的,微弱的反光,像濒临熄灭的烛火。
程真他强迫自己站着,强迫自己迎上那双眼睛,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看懂了吗?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下去了一些,久到教室里浮动的尘埃都仿佛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