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云雾村地界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路边的积雪早已化尽,空气清冽,带着山间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清冷草木的气息,与城市里浑浊的、充满人造物味道的空气截然不同。
程真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属于山野的清寒气息涌入肺腑,瞬间洗去了长途驾驶的疲惫和尘埃。
回来了。
他心里默念,目光掠过车窗外熟悉的景色——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村口,枝桠光秃,但树干上系着的褪色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荡;那片收割后一直荒着的稻田,田埂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奔跑,大概是村里的孩子在玩耍;更远处,村小学那低矮的土黄色轮廓,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安静而落寞。
一切都和离开时差不多。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是因为离开了一段时间,再次归来,有了新鲜的视角?还是因为……心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使得看出去的风景,也蒙上了一层不同的滤镜?
车子沿着颠簸的土路,缓缓驶向村子。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扛着农具,或背着竹篓,他们看见这辆熟悉的车,都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淳朴而惊喜的笑容,远远地就挥手打招呼,程真也放慢车速,从车窗探出头,笑着回应。
王叔,下地啊?李婶,背的什么好东西?简单的寒暄,却透着一种亲人般的熟稔和温暖,村民们会凑近些,看看车里塞得满满的东西,发出善意的惊叹,程老师回来了!带这么多东西,真是……又让你破费了。
程真只是笑笑,说给孩子们带点书本,给老人们带点药,然后继续缓缓向前开,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那些挥手致意的村民,越过低矮的屋舍,望向更深处,望向柏里家的方向。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家里帮奶奶做事?是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正从屋里走出来?还是……像他一样,也在计算着时间,等待着这辆熟悉的车子驶入视线?
他没有柏里打电话。
他想给柏里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这归程的最后一段路,再延长片刻,让心跳和呼吸,在真正见面之前,先平复到可以维持表面平静的频率。
车子终于驶近了村小学,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在小学前那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带着父母沉甸甸的爱与牵挂,也带着他对这座山村、对这些孩子、对那个少年……无法言说的承诺与责任。
他开始往外搬东西,动作不疾不徐,先将那些比较重、怕压的米面粮油搬下来,放在校舍屋檐下干燥的地方。
然后是装着书籍和文具的几个大纸箱,很沉,他搬得有些费力,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只是脱掉了厚重的羽绒外套,搭在车门上,继续搬。
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很快,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孩子被吸引了过来,是小满,还有另外两个年纪小些的男孩,他们先是远远地站着,好奇地张望,等看清是程真,立刻像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
程老师!程老师回来了!
小满跑在最前面,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程真直起身,擦了把汗,对孩子们笑了笑。
嗯,回来了,他拍拍小满的头,又对其他两个孩子点点头,看看,给你们带什么了。
程真打开其中一个装着零食的箱子,拿出几包饼干和糖果,分给他们。拿回去和家里人分着吃,不许抢,听到没?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
谢谢程老师!小满嘴最甜,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其他孩子也纷纷道谢,然后拿着糖果饼干,一边吃一边跑开了,大概是急着回家向大人炫耀。
程真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孩子的快乐总是这么简单直接,一颗糖,一句夸奖,就能点亮他们的整个世界。这份简单纯粹的快乐,也像一缕阳光,驱散了他心头那点沉郁和近乡情怯的紧张。
他继续搬东西,就在他将最后一个装着文具的箱子搬下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小路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动作顿住了。
是柏里。
少年正从那条通往他家的小路上,慢慢地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些刻意维持的平稳,程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他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不真实。
但程真知道,那就是他。
那个在除夕夜给他打电话的少年。
那个在雪地里背对着他的少年。
那个读了他那封“我懂,但我不能”的信的少年。那个此刻,正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的少年。
程真维持着弯腰搬箱子的姿势,没有立刻直起身。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个身影在下午温吞的阳光里,沿着坑洼的土路,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少年走路的姿态,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似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